砺兵坡
■张 泷
魔鬼坡,是夹在川北两座千米大山之间的一条险路,也是驻守坡顶的六班通往外界的唯一路径。这道关隘,全长800余米,最陡处坡度近40度,两侧林密谷深,常有蛇、野猪,甚至黑熊出没。即便经过几代士兵拓宽修整,那条两米多宽的坡路,在雨雪后依旧滑如泼油,走上去摔跤是家常便饭。
至于“魔鬼坡”这个名号的来历,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岁月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代代年轻的士兵来到这里,用脚步丈量它,用汗水浸透它,最终将它刻进自己的生命记忆。
我第一次听说六班和魔鬼坡,是在新训期间。“大山里的六班,是咱们支队最艰苦、最偏远,也是最牛、最硬的班!”干部介绍队史时,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是咱们的窗口,多次荣立集体三等功以上荣誉,战士党员比例全支队最高……”
那一刻,六班像一颗遥远的星,骤然在我心头亮起。新训结束前,我递交了申请,志愿前往六班。
可当我真正来到六班,心中那点浪漫的想象,瞬间就被现实击得粉碎。营区只有半个篮球场大,被密林和山峰紧紧包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一部有线电话。最艰巨的日常,便是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冲坡训练。
第一次冲坡,正值隆冬。路面覆着硬冰。班长杨林川一声令下,老兵们如离弦之箭蹿了出去。我拼尽全力,跑了不到一半路程,肺叶就像要炸开,双腿灌铅般沉重,只能双手撑膝,大口喘着粗气。在接连摔了几跤之后,我几乎是连走带爬抵达坡顶。没等喘匀,班长又催促我们下坡,准备下一次冲锋。那天下午,我们一共冲了4次坡,最后两次,我的意识几乎模糊,只凭本能挪动双腿。
挫败感,像山里浓重的雾气包裹着我。而真正的打击,来自一次意外。那天傍晚,我从中队学习返回。快到营区时,我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扑倒,右手小指传来钻心的疼,下巴也磕破了,鲜血直流。
军医诊断:手指骨折。
那一夜,疼痛和委屈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我盯着医务室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轰鸣:“大学念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当兵;当兵就当兵,为啥非得自己找到这地方来受罪……”
第二天,我回到班里,班长杨林川看着我,只说了一句:“小张,手受伤了,坡照冲,哨照站,轻伤不下火线。”
我的心凉了半截。这位常被请出去做报告的“优秀带兵人”,在此刻的我看来,实在是太冷酷了。
残存的自尊让我没有当场反驳。此后,杨班长确实“一视同仁”。除了无法完成的器械训练,冲坡、理论学习、站岗、勤务,我一项没有落下。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麻木地执行每一个指令。
而变化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或许是身体逐渐适应,冲坡时,我与老兵们的差距在缩小。学习讨论,我也开始偶尔发言。班务会上,副班长和几位老兵破天荒地表扬了我。
但我对杨班长的看法,依旧没有改变。转机,发生在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后。雪没过了小腿肚,天地一片洁白。按惯例,这样的天气,轮到我和另一名新兵下山,用拉车拖运给养。可早饭后,我们刚拿起扫帚,杨班长却叫上一位老兵,一声不吭地下了山。
副班长走过来,轻描淡写地说:“班长说雪太深,你们经验不足,会有危险。”
我俩愣住了,这是来到六班后,我们第一次被明确地“照顾”。
中午开饭时间推迟了。门外终于传来响动。杨班长他们回来了,浑身上下沾满雪泥,棉帽摘下,头顶却蒸腾着白色的汗气。
“赶紧做饭。”杨班长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一瘸一拐走向宿舍。
约莫一分钟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张,你之前用的云南白药喷雾,还有吗?”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有!”我连忙找出药,送过去。这时,我看到他裸露的右膝,肿胀得吓人,皮肤泛着黑紫色。
“班长,我帮你。”
他接过药,摆摆手:“去帮厨吧,这点伤不算啥。”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热流,猛地涌上我的心头。后来,在与大家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开始渐渐知晓,从来到六班至今,班长一直在关注着我和另一名新兵。
“你受伤后手指沾不得水,你的衣服,是班长嘱咐班里战士轮流给你洗的。”
“你难道没发现吗?每周固定的打电话时间,班长和嫂子通话总是三言两语就结束,把更多时间留给我们,尤其是你们两个新兵。”
“六班有个传统,老兵们都很留意每一名新兵的日常表现,且每天都要碰头分析,制订帮带方法。班长永远是问得最细、叮嘱最多的那个。”
“在这里,内心的强大才是第一位的。不让你们在苦处摔打,就扛不起守在这里的担子。”
……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冷酷”要求背后的深意。他不是不关心,而是把关心藏在了更高、更远的地方——藏在了对我们能否独当一面的期待里。他冲在最前面,为我们挡住最危险的风雪,却逼着我们独自面对成长路上必经的陡坡。
又是一次冲坡训练。春风略略化开了坡上的残冰。最后一段坡,我嘶吼着冲了上去。站在坡顶,回望那条来路,它依然险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如今想来,这所谓的魔鬼坡,哪里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绝地?它分明就是一座天然的砺兵坡。它是一把锤,砸掉我们的娇气和懦弱;它是一块磨刀石,磨砺出坚韧与血性;它更是一条纽带,将一代代六班人的足迹与精神,牢牢系在这深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