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北岸转了一圈,这一圈直线距离不远,可即便骑着折叠车转其实也不轻松。因为北岸是丘陵和水面的参差地貌,有无数深入到丘陵沟壑之间去的岬角,每个岬角的岸边都会形成大小不一的锐角,这样岸边道路往往会取直绕行,而这就不大符合沿着水岸走的要求。这个要求是我自己给自己定下的,为的是时时都能看到水面。
因为不存在一条一直严格在岸边的路,所以有的地方就走钓鱼人走的小路,走进去再退回来;一个点一个点地连缀成对整个水岸的观感。每每在路的尽头赫然看见道路消失之处升起了蓝色的浩大水面,就总是会惊喜不已。有的地方搬着车子走过田地,有的地方走在窄窄的加固岸顶上,尽量向外靠,哪怕有个闪失也一定要倒向外侧而不是倒向水面。有的地方则进入跨越岬角的窄窄的陆地连接,要一步一步地踩着软泥而过,一旦登上对岸的干土地,就大功告成,少走了大量绕行的路。
这样从牛城到东王角、中王角、西王角,公路上一晃而过的距离,在水边就走了俩小时。继续向前,东白家岸、西洼、田营、张家庙、上三汲、刘杨村……一路走下来,路程上的所谓不轻松早就抛到脑后去了,因为一路上都在看水面,看水面边负复杂丰富的地势,总还嫌没有走够就已经走了中山湖北岸的大部呢。
北岸丰富的地形地貌形成了众多看水的角度,让人惊讶在这片貌似重复的土地上居然还有这么瑰丽的水乡角度。有的地方前面几棵大柳树,后面的水上有一艘撒网打鱼的船;有的地方整个杨树林都被泡在水里,形成中水中森林景观;有的地方,森林、小桥、流水和坡道一起构成古画中才有的那种林泉画卷;有的地方在最高的位置上有一座红色的庙宇,庙宇向南的门口正对着浩瀚的水域。
在这一带的湖水和村庄之间,往往会有大面积的丘陵坡地,会有平原上少见的安静气氛之下的田园景象。因为交通基本上都只会在坡地顶部的村庄之间连接展开,这村庄向阳的一面就只是从各个村子通道水边来的下坡路。
下坡路的周围,四通八达的平原上常有的那种繁忙交通的喧嚣远远地离开了这样的地方,形成了很多闭塞的小环境,小环境里一侧是一道旧砖的院墙,一侧是麦田,麦田那一头树行高企,小路静谧,偶然一个人,踽踽独行,带着满满的古意。说起来也只是田野和小路,也只是冬小麦还在冬眠的时候的暗淡和荒凉,但已经完全能够想象其他季节里这里晨昏之间温煦沉静的模样。这和中山湖南岸、西岸拥挤的村庄、拥挤的交通状态形成了鲜明对照,更有远离尘嚣的气氛。
这也是我骑车远行的时候一直在寻觅的理想之境,是所有沿着河行走或者在季节里徜徉的无目的之上的目的,潜在的目的。平常不抱什么希望,寻找不到再正常不过,偶尔邂逅便就会心中狂喜,身心迷醉。
有一处岸边,正好形成一个高高在上的制高点,制高点的树下阳光正好,视野开阔,寂静安详。一个骑着电三轮来这里的老妇人,正在那里坐着听手机里唱戏,唱的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们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互相脸上都有笑容。在其他的位置上陌生人相见大概率是不会打招呼的,但在这个特殊的地理点上,一定会互相打招呼。因为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同一个好地方,是共同认为这里好的判断,天然拉近了互相之间的距离,同时也是这样很有点神奇的大自然位置本身,就已经让人一定向好向善。
田营附近的农庄在高高的湖岸上,有大棚有果园有核心位置上的道路转盘和林荫小路,还有一条可以便捷抵达对岸的张家庙的漫水路。这条漫水路的最低处现在是有水的,一定有没有水的时候可以直接通过。只要注意观察就会发现,这条有漫水路穿过的湖边沟汊,是有些不同的。它很整齐,宽度一致,果然是中山国国都护城河遗址的一部分。
两千多年前的中山国国都,背靠东西林山,面对滹沱河,再就势修成了南北向的两条河道,形成三面水一面山易守难攻的宝贵地势。这宝贵的地势优势,再加上视死如归守护家园的坚定意志,让中山国在抵御赵国的灭国之战中,整整坚持了八年时间。这八年壮烈惨绝的卫国之战,所最后凭借者,就是眼前的护城河。
中山国如今的遗存有墓穴,也有考古发掘的器物,其中最大的遗存当然还是地势,是东西林山下的上三级乡的肥沃土地,还有东西两侧护卫着这片土地的护城河。那时候没有中山湖只有滹沱河,滹沱河的低水位和护城河的高水位之间如何平衡?怎么维持护城河中常有水的状态?难道是北部林山山麓的流水就足以支撑护城河的水量需要?
我走在两千多年前中山国国都的土地上,跨过当年的护城河,因为涉足实地而自然有了这些问题,带着这些问题再去看中国国都的地理,就会有现实地理维度之上的历史深度上的想象。地形地势的神奇,风景画一样的优美,加上历史深度上的探索,就让貌似孤独的一个人的行走变得更其丰富起来。
这种行走一直到了刘杨村的中山湖边,能看到朔黄铁路大桥、能看见滹沱河注入中山湖的河口位置了,算是基本上将中山湖的北岸浮光掠影地走了一遍。这一遍只是看了个大概,大体知道以后再来的时候的路径和角度。岸边的很多地方都值得一日盘桓,都值得一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