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访山——老顶山雪后美景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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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我要寻的山了么?这样静静地、白白地、几乎是羞涩地蜷伏着,全不见了夏日里那副张牙舞爪的、苍黑的、教人有些敬畏的相貌了。平日里,我总嫌它太像个严肃而寡言的老人,筋骨毕露的,铁青着脸,沉默地接受人们的朝拜。如今呢,它竟像个贪睡怕冷的婴孩,乖乖地裹在一床无边无沿的、松软的白绒被里,只露出些温软的、柔和的曲线,连那几处峥嵘的崖壁,也给雪盖得厚墩墩的,圆润起来了。山是静的,静得仿佛连自己的呼吸也成了一种唐突;这静却又不是死寂,倒像一种饱饱满满的、将要溢出些什么来的沉默。我于是站着,不敢动,也仿佛不能动了。

终于走进林子。雪是停了,但偶尔还有那么一两片,不知是风吹落的,还是枝头蓄不住,悠悠地,打着旋儿,飘到你的领子里,或是脸颊上,凉丝丝的,立刻便化了。脚下的路全没了,只有前面的人影,在疏疏朗朗的树干间,印下几个深深的窝儿,算是路标。踩上去,“咯吱——咯吱——”,这声音清脆而空阔,衬得林子愈发地幽深了。那些平日里争着向上攫取阳光的枝桠,如今都沉沉地垂着,挂满了蓬松的、棉絮似的雪。有时不经意碰着一枝,那雪便“簌”地一声,整块儿地滑落下来,在半空里碎成一片蒙蒙的、发光的粉末,静静地洒在地上,或是你的肩头。空气是清冽的,吸到肺里,像含着一块薄荷的冰,一路凉到心底去,将胸中那点郁积的浊气,涤荡得干干净净。抬头望,天是那种被雪洗过后的、淡淡的青灰色,像一块半透明的、冻住了的玉;光呢,是匀匀地、柔柔地漫下来的,分不清来源,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那纯净的、清寂的光,洒在雪上,便映起一层薄薄的、珍珠似的晕。

转过一个坡,眼前忽地豁朗了。山在这里折了一下,让出一片小小的、平坦的台地。几块巨大的山石,从雪被里探出黧黑的脊背,静静地伏在那儿。我拂开石上松松的雪,坐了下来。从这里望下去,远处的城便成了缩在白色山谷底里的一堆积木,灰扑扑的,有些瑟缩。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才到半空,便被那清冷的光化解了,融进一片茫茫的银白里。一切的人声、车马声,都被这厚厚的雪吸了去,滤了去,传到耳边的,只是无边的、浑然的静。这静是有重量的,压着你,又托着你;是有颜色的,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柔和的白;也是有气味的,是枯草、松针和凛冽的空气混在一起的、微涩的芬芳。

我便在这石上坐着,看山,看雪,看光。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的那些营营役役,那些无端的烦恼与计较,在这亘古的、素净的静默面前,是多么地琐屑与可笑。人总爱在热闹与繁华里找寻意义,却忘了最深的安宁,往往藏在这无言的、素朴的空白里。山是不语的,雪也是不语的,它们只是这样存在着,便告诉你一切了。像是宇宙一次深深的吐纳,吐尽了芜杂与喧嚣,只留下这干干净净的、最初的一口气。这口气,此刻正充盈在我的胸间。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那西边的、淡青的天幕上,隐隐地透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绯红,我才惊觉时光的流走。该下山了。起身时,又回头望了一眼。老顶山依旧静静地卧在那里,只是那白,仿佛比先前更醇厚,更温润了些。它不会记得我曾来过,正如它不会记得任何一阵风,或是一片雪。但它的静,它的白,大约是要在我心里,住上一些时日了。

下山的路,来时踩出的窝儿,已被新雪薄薄地盖了一层,不那么分明了。我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底下的“咯吱”声,似乎也带着几分不舍的、绵软的调子。身后的山,渐渐地远了,又渐渐地,还原成夏日里那座熟悉的、苍黑的轮廓。只是我知道,它里面,是藏着一个雪的、静的梦的。这个梦,我也算是带走了一点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