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太行山走到河南,筋骨就软了,石头的棱角被磨平,成了黄土。
我却以为,太行在焦作这里,是换了一种活法。它不是疲软,而是俯下身来,把亿万年攒下的力气,都化作了温柔。这温柔,先是在地下,藏成了煤;后来在地上,淌成了云台山水;最后在人心里,酿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脾气——既守着山的硬气,又得了水的灵转。
我到焦作,是在一个秋深的午后。火车还未进站,窗外便换了景致。一马平川的麦田忽然被什么截住了,北边,青灰色的影子贴着天边缓缓隆起,沉静而威严,像一堵巨大的、无声的墙。那便是太行了。而城市,就偎依在这墙的脚下。街市是热闹的,楼宇也新,可总觉着这份热闹底下,垫着一层厚实的、黑金色的寂静。那股子混合了煤炭与泥土的、属于大地深处的气味,仿佛还隐隐约约,散在干燥的空气里。
这便是我对焦作最初的印象了:一个被太行山用手拢着、曾经在黑暗中攫取光与热的城。
---
一、
要懂得焦作,怕是要先懂得它的夜晚。不是今日华灯初上的夜,而是半个多世纪前,那些被矿灯照亮的、深不见底的夜。
我寻了一位老矿工的后人,姓陈,带我往那已废弃的李封矿旧址去。路是旧路,两旁的法桐老得有了龙钟之态。陈师傅指着远处一片已改建为创意园区的红砖房说:“瞧,那儿原是‘西大井’,英国人开的,焦作煤矿的根。”那些砖楼沉默着,烟囱不再冒烟,墙上“安全生产”的标语褪了色,却依旧执拗地红着。我们走进一座保留下来的井架下,钢铁的骨架锈蚀斑驳,像一个被时光定格的巨人。风穿过空荡的卷扬机房,发出呜呜的声响,陈师傅说,像极了当年井下巷道里的风啸。
“我父亲那辈人,”他蹲下身,摸了摸冰冷的水泥台,“下井前,灯是顶在头上的,那光只能照眼前几步路。前后都是黑,黑得实在,黑得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煤壁偶尔的‘咔嚓’声。一锹下去,是千百年前的树木变成的石头;再一锹,可能就是一片暖烘烘的光,等着去点亮别处人家的炉子和窗子。”
他讲得平静,我却听得心惊。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日日告别太阳,潜入大地永恒的深夜,用血肉之躯,去兑换沉睡的太阳。煤炭,这乌黑的精灵,是太行山另一种形态的血液。 它流出去,暖了华北,亮了工厂,推动了一个时代隆隆向前。而留下的人,脸上总带着洗不净的煤屑,指缝里嵌着黑色的纹路,那是地心留给他们的、抹不去的印记。
焦作因煤而兴,也曾因煤而困。地上积起了厚厚的煤灰,天空常是灰蒙蒙的。那些运煤的火车,日夜不停地嘶鸣,把山里的黑金,运往遥远的、看不见的繁华。许多个家庭的生计、悲欢、命运,都系在那深不见底的巷道里。直到有一天,地下的宝藏渐渐枯竭,如一个力竭的巨人,需要缓缓坐下,喘一口气。
于是,地上的人,也得学着转换一种活法。这转换,谈何容易。就像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骤然回到太阳底下,反倒会觉得刺目与茫然。那几十年地心深处的记忆,那混合着汗水、煤尘与一点点危险气息的集体脉搏,岂是说停就能停的?
二、
然而,太行山终究是厚待焦作的。它给了地下的火,又给了地上的水。当人们从地底的黑暗中抬起头,重新审视这座祖祖辈辈依靠、也畏惧着的大山时,忽然发现,它的面目原是这般瑰丽,这般动人。
去云台山,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雨是牛毛似的,沾衣欲湿。进了山门,乘景交车在壁立千仞的峡谷间盘旋,人便像跌进了一幅青绿山水长卷里。待到红石峡,才算真正见识了太行的“柔”。那哪里是北方山水的格局!赭红色的岩壁,被亿万年的水流切割得陡直如削,光滑如镜。水是碧莹莹的,在峡谷最深处静静地淌,静得让你疑心它是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翡翠。石是红的,水是绿的,雨雾是白的,三种颜色干干净净地晕染开,看得人心里也一片澄澈空明。
沿着蜿蜒的栈道下行,几乎贴着那红岩走。岩壁是湿漉漉的,沁着凉意,缝隙里挣扎出几簇不知名的蕨草,绿得发黑。谷底的水声渐渐大起来,不是奔腾的咆哮,而是琳琅的、清脆的合奏。走到开阔处,便见一道白练从百余米高的断崖上坠下,不是笔直的一股,而是散作万千珠玑,随风飘摇,化作一片迷蒙的雨雾——那便是云台天瀑了。它下落得那样从容,那样飘逸,仿佛不是跌落,而是天空垂下的一袭纱裙。水雾扑面而来,带着山林草木的清甜,方才在矿区的沉重思绪,一下子被洗得淡了,远了。
同行的本地朋友老赵,是个摄影爱好者。他说:“我们焦作人,从前看山,眼里是‘矿脉’,是‘石材’;现在看山,眼里是‘纹理’,是‘光影’。这红石峡,早先谁当个景呢?不过是条深沟。后来关了矿,开了眼,才发现自家门口,放着个‘盆景峡谷’。”
他的话,让我若有所思。这云台山水,又何尝不是太行山另一种形式的“馈赠”?它一直在这里,沉默了亿万年,等待着地上的人们,有朝一日能有闲情、有心境,来领略这份无需用力挖掘、只需静心欣赏的美丽。从云台山到青天河的浩渺,再到神农山白松岭的险峻,焦作人像是忽然打开了一本一直搁在案头却无暇翻阅的奇书,里面写满了造化的神工。
三、
山水之外,焦作的土地是养人的。这地处太行山与黄河之间的狭长地带,古称“怀川”,又因明清属“怀庆府”,留下了一个温润的名号。黄河在此拐了个弯,冲积出肥沃的平原。于是,地下的火,山中的水,最终都汇融成这土地上生长的、实实在在的滋味。
这滋味,首推怀药。焦作人说,“四大怀药”是地之精灵。我特意去温县的田间看过。时值深秋,地黄已收,垆土地显得深沉而平整。农人正在侍弄山药架子,那藤蔓虽已枯黄,却仍攀得老高。一位老伯用铁锹小心地挖开土,露出下面一截肥硕的、沾满新鲜泥土的铁棍山药,形如铁根,色似褐漆。“我们这儿的土,”老伯捧起一把深褐色的、油亮的土壤,“叫‘垆土’,黄河淤出来的,瓷实,保墒,种别的庄稼不行,偏偏养这怀药是极品。地黄、山药、牛膝、菊花,离了这片地,药性就减三分。”
这“地气”之说,听起来玄,却蕴含着最朴素的道理。一方水土,不仅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物产。这垆土,得了黄河的滋润,又承着太行的地力,长出的药材,便有了别处不及的沉厚药性。自《神农本草经》起,便尊其为道地。明清时,怀庆府的药商走遍天下,怀邦药帮与晋商、徽商齐名。那些药香,仿佛也浸透了时光,成为一种文化的胎记。
食在焦作,便也离不开这“怀味”。清晨,街边小店要一碗豆腐脑,浇的不是寻常卤汁,而是用怀山药粉勾了芡的,滑腻里带着一丝清甜的药香。正餐少不了铁棍山药,或蒸或煮,或与羊肉同炖,粉糯甘香,是任何别处的山药都难以比拟的扎实口感。至于用怀地黄、怀菊花入膳的,就更讲究了。这已不仅是果腹,更是将山水地气的精华,化作日常的滋养。
四、
焦作的故事,总绕不开“转型”二字。从一个“黑色印象”的煤城,到一个“绿色主题”的山水旅游城,这其间的曲折与奋斗,非亲历者难以尽言。我在城区漫步,能看到许多有趣的“拼接”。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尽头,可能突然出现一座保存完好的英式煤矿井架;一个新兴的工业园区隔壁,或许就是大片的小麦与怀药田畴。过去与现在,工业与田园,在这里并非截然割裂,而是相互打量,彼此妥协,最终长在了一起。
这便生出一种独特的气质。这里的人,谈起过往的辉煌与阵痛,没有过分的唏嘘,仿佛那只是人生中一段必须走过的、较暗的隧道;谈起今日的山水与产业,也没有浮夸的喧嚣,更像是打理自家后园一般踏实。他们身上,有一种矿工的坚韧与农人的勤恳混合出的实在。
在大沙河畔的湿地公园,我看到了这种“生生之气”最生动的体现。这条河,曾是煤矿排水和城市污水的通道,浊流滚滚,人人掩鼻。而如今,经过多年治理,竟成了碧波荡漾、鸥鹭翔集的生态廊道。岸边芦苇摇荡,水中莲叶田田,步道上跑步、骑行的人络绎不绝。几个老人坐在河边钓鱼,安静得像几尊雕塑。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铺满水面,也勾勒出远处太行山深青色的轮廓。
同行的刘老师说:“这大沙河,就像咱焦作。脏过,累过,病过。但只要肯下力气治,总能慢慢好起来。你看这水,这鸟,这人,不是都回来了么?”
是啊,都回来了。地心的火,化作了山间的云与瀑;往昔的汗水,浇灌出了今日的绿意与从容。从依赖地下的资源,到珍视地上的风景,这不仅仅是一座城市发展路径的转变,更是一种与自然、与自身和解的智慧。
---
秋色已深,山岚如黛,它依旧那样沉默地屹立着。但我知道,它的里面,有凝固的火焰;它的外面,有流淌的诗歌。而山脚下这片叫焦作的土地,正将它所给予的一切——炽热的、清冽的、苦涩的、甘甜的——都慢慢地、扎实地,过成了自己寻常而富有韧性的日子。
这日子,还在继续向前流淌着,像那云台山峡谷里的碧水,也像这重新清澈起来的大沙河,波澜不惊,却自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