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巴塘机场时,我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正如三年前第一次来时一样。作为从小在四九城里长大的北京人,我的生活被地铁时刻表、外卖送达时间和会议日程精确分割。
然而在玉树,这种来自都市的精确第一次失效了。结古镇的街道依山势蜿蜒,牦牛群踱步而过从不看红绿灯,牧民转山的时间以太阳影子长度计算。我起初焦虑地举着手机寻找信号格,后来索性收起设备。时间在这里不是被管理的,而是被经历的回到北京后,我有段时间竟不适应那种严丝合缝的节奏。玉树像一道裂缝,让我窥见了时间另一种流淌的方式,而这道裂缝,我至今不知该如何安放。
第二件事关乎距离。北京到玉树,地图上不过一指跨度,飞行时间三小时。但第一次走进牧民的帐篷,女主人卓玛递过酥油茶时眼神里的那种距离感,让我意识到另一种远近。我们能用汉语简单交流,但她讲述山神传说时手势里的敬畏,提到某座雪山时语调的亲密,是我无法进入的领域。她指着窗外告诉我,远处那片草场是她夏季牧场走的话要两天。而我习惯的距离单位是地铁几站地。
第二次去时,我给卓玛的孩子带去了平板电脑和下载好的教学视频。孩子兴奋地划动着屏幕,卓玛却有些沉默。后来她轻声说鹰该学的是看云识天气,不是看屏幕。那一刻我愣在那里,我自以为在缩短距离,却可能正在制造另一种更深的隔阂。科技带来的近是否吞噬了,某些更珍贵的远。
最让我困惑的是第三件事关于拥有。在北京,我们谈论拥有房产、车位、学区资格。在玉树,一位年轻的喇嘛指着连绵的群山对我说,这些都是我们的我正疑惑间,他补充道也是风、是旱獭、是格桑花的。他的拥有是包含而非排除。这种对拥有的,理解颠覆了我的认知。我们都市人通过拥有来获得安全感,划清界限确认自我。而在这里拥有意味着连接和责任。
第二次离开玉树前,我在新寨玛尼堆旁添了一块石子。旁边一位磕长头的老人对我微笑,用生硬的汉语说你留下石头,带走向我当时不解。直到回到北京,某个加班的深夜,我望向窗外雾霾笼罩的夜空,突然想起玉树澄澈的星河,心头竟涌起一股奇异的牵动。那一刻我模糊地觉得,也许我真的拥有了那片星空的一角,而它也以某种方式改变着我。
两次玉树之行,像在我规整的生活幕布上撕开了几道口子。
时间、距离、拥有这些最基本的概念,在高原的苍穹下显露出陌生的面貌。我没有找到答案,反而收获了更珍贵的困惑。也许有些地方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人明白,而是为了让人保持追问。玉树于我,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它让我这个北京人开始怀疑那些曾深信不疑的尺度,并在这种怀疑中,触摸到了生活更辽阔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