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下午,暖阳斜照在广东省茂名市信宜市镇隆镇窦州古城的青石板路上,八坊红楼广场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翘首以盼的人群中,有牵着孩童的本地老人,有背着相机的外地游客,还有举着手机准备全程直播的年轻人。当一阵清脆的八音锣鼓声划破古城的宁静,一道道色彩艳丽、造型精巧的身影缓缓走来,人群瞬间沸腾,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将马年春节的喜庆氛围推向了顶峰——这就是镇隆飘色,一场延续了近三百年的非遗展演,一次刻在粤西人骨子里的年味表达。
没有人能拒绝镇隆飘色带来的视觉冲击。四五岁的孩童身着绫罗绸缎,扮成神话里的仙子、历史中的英雄,或单脚立于枪尖之上,或凌空悬浮于花丛之间,衣袂飘飘,神态灵动,仿佛从画中走出。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被称作“色仔”“色女”的孩童,脚下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支撑,就那样稳稳地“飘”在半空,一举一动都透着仙气,不知情的人难免心生疑惑,这看似违背常理的造型,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这场惊艳了无数人的展演,并非刻意打造的网红噱头,而是镇隆人刻在基因里的文化传承,是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最鲜活的生动实践。在粤西大地,“年例大过年”的说法深入人心,而飘色,便是镇隆年例中最核心、最隆重的仪式,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祈福期盼,也延续着一座千年古城的文化根脉。不同于其他非遗项目的含蓄内敛,镇隆飘色自带热闹喜庆的气质,它不局限于博物馆的玻璃橱窗,不束缚于专业的舞台之上,而是走进街头巷尾,走进百姓生活,让每一个围观的人,都能触摸到传统文化的温度,感受到最纯粹的年味。
镇隆飘色的起源,要追溯到近三百年前。据当地老人回忆,飘色最初起源于民间的祭神祈福活动,古人希望通过这种奇特的艺术形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阖家安康,驱邪避灾,寄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最初的飘色造型简单,多以单人为主,支撑方式也较为简陋,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代代民间艺人不断摸索、改良,将戏剧、杂技、魔术、音乐等多种艺术形式融入其中,才逐渐形成了如今精巧绝伦、气势恢宏的模样。
在镇隆,飘色的传承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而是一场代代相传的接力赛。这里有许多以家族为单位的飘色制作团队,技艺在父子、祖孙之间口传心授,没有成文的教材,没有固定的课堂,全靠手把手的教导,靠日复一日的摸索与实践。刘天一,便是镇隆飘色传承人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这位土生土长的镇隆人,受父亲影响,十九岁便正式随父学艺,一守就是四十余年,用一生的坚守,让这门古老技艺焕发新生。
刘天一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飘色制作好手,在父亲的悉心指导下,他从最基础的打磨色梗、缝制衣物做起,一点点熟悉飘色制作的每一个环节,掌握其中的每一个诀窍。那时候条件艰苦,制作飘色的材料有限,许多工具都需要自己动手打造,为了做出一根合格的色梗,他常常熬夜打磨,反复测试承重;为了让“色仔”“色女”的造型更灵动,他仔细研究历史典故,揣摩人物神态,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要反复调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镇隆镇的民间艺人自发改良飘色制作工艺,组建了由清一色农民组成的明珠飘色团,他们利用农闲时间排练、制作,每到年例时节,就带着飘色走街串巷表演,深受乡亲们的喜爱。1985年,学有所成的刘天一接任明珠飘色团团长,从此肩负起传承和发扬镇隆飘色的重任。在他看来,传统艺术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古董,唯有与时俱进,才能永葆生命力,才能被更多年轻人接受和喜爱。
飘色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那根隐藏在衣物之下的“色梗”——也就是支撑“色仔”“色女”的隐形钢枝。这根看似不起眼的钢枝,却是飘色制作中最核心、最考验技艺的部分,它的粗细、弧度、承重能力,都直接决定了飘色造型的安全性和观赏性。色梗不能太粗,否则容易被观众看破,失去“飘”的意境;也不能太细,否则无法承受孩童的重量,存在安全隐患。
刘天一对色梗的制作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每一根色梗都要经过他亲手设计、打磨、测试,从选材到成品,要经过数十道工序,耗时数月之久。他创造性地将现代力学原理与传统技艺相结合,根据不同的造型需求,设计出不同弧度和粗细的色梗,还在色梗上巧妙地设置了隐藏的坐兜,既能稳稳固定住“色仔”“色女”,又能最大限度地保证造型的美观,让观众看不到任何破绽。
“那些看似悬空踢腿的孩子,其实是坐在特制的坐兜里,两只脚穿在同一条裤腿里,观众看到的踢出去的脚,是用色梗和塑料制成的假肢。”刘天一对飘色的玄机毫不避讳,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民间艺人智慧的体现。每一个飘色造型的背后,都是无数次的试验和改进,每一根色梗的打磨,都凝聚着艺人的心血与坚守,正是这份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才造就了镇隆飘色的独特魅力,让这门古老技艺历经近三百年风雨,依然焕发着勃勃生机。
除了精妙的色梗技艺,飘色的造型设计也极具讲究。每一板飘色,都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题材大多取自传统神话、历史典故和民间传说,《唐僧取经》《哪吒闹海》《嫦娥奔月》《八仙过海》《三国演义》中的经典片段,都是飘色经常演绎的内容。这些故事,不仅承载着中国人的文化记忆,更传递着扬善惩恶、歌颂英雄、向往美好的价值追求,让观众在欣赏艺术之美的同时,也能感受到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
为了让每一个造型都栩栩如生,艺人不仅要仔细研究故事中的人物形象,还要根据“色仔”“色女”的年龄、长相,量身定制服装和妆容。飘色的服装用料讲究,多采用色彩艳丽的绫罗绸缎,刺绣精美,图案繁复,贴合人物的身份和气质;妆容则精致细腻,眉眼、腮红的勾勒都有严格的讲究,既保留了孩童的天真烂漫,又凸显了人物的鲜明个性。
在镇隆,能成为“色仔”“色女”,是许多孩子的梦想,也是许多家庭的荣耀。当地有一个不成文的习俗,谁家的孩子能被选中扮色,就意味着得到了神灵的庇佑,将来一定会聪明健康、前程似锦。因此,每到飘色展演筹备期间,许多家长都会主动带着孩子报名,希望能给孩子一个不一样的童年记忆,也希望能为飘色传承出一份力。
被选中的“色仔”“色女”,需要经过严格的训练。虽然表演时看似轻松自在,但实际上,他们需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能随意动弹,这对年幼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种考验。为了让孩子们适应表演节奏,艺人会提前几个月开始训练,从站姿、神态到简单的动作,一点点指导,耐心引导。孩子们虽然辛苦,但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他们知道,自己不仅是在表演,更是在传承一门古老的技艺,是在传递一份美好的祝福。
2026年这场飘色展演,刘天一带领的明珠飘色团再次惊艳全场。作为两获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的顶尖团队,他们带来的每一个造型都独具匠心,既有传统飘色的韵味,又融入了现代元素,让观众眼前一亮。展演当天,除了广场的定点展示,晚上还举行了龙狮+飘色大巡游,十二只醒狮昂首挺胸,伴随着八音锣鼓的节奏翩翩起舞,数十板飘色紧随其后,从红楼广场出发,缓缓穿行在镇隆旧街的青石板路上,灯光与色彩交相辉映,古老的街道瞬间被热闹的氛围包裹。
巡游途中,沿途的居民纷纷打开门窗,走出家门,挥手致意,有的拿出手机拍照、录像,记录下这精彩的瞬间;有的向“色仔”“色女”送上祝福,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孩子们追着飘色队伍奔跑,笑声、欢呼声回荡在街头巷尾,那一刻,没有陌生人之间的隔阂,没有年龄的界限,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喜庆与欢乐之中,感受着传统文化带来的凝聚力和归属感。
如今的镇隆飘色,早已不是局限于镇隆本地的民间艺术,它早已走出信宜,走出茂名,走向全国,成为粤西非遗的一张闪亮名片。2005年,在广东省首届飘色大赛中,刘天一带队创作的《普天同庆》《蟠桃仙境》《凤凰展翅》三版飘色一举夺魁,评委会称赞其“既保持了传统韵味,又富有创新精神”。2006年,他打破飘色一般只飘一至五人的传统,创作出长宽各七米、高六米、凌空飞出十八人的大型飘色《欢乐神州》,在中国首届民间飘色艺术展演中,一举夺得中国民间艺术最高奖“山花奖”,让镇隆飘色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全国观众的视野。
2008年,在中国第二届民间飘色艺术展演中,刘天一再次发力,创作的《大展宏图》以一根色梗凌空飘出二十四个形态各异的“色仔”,色梗还能实现360度旋转,再次斩获金奖。时任中国文联副主席仲呈祥等专家给予高度评价,称其“色版绚丽,色心娇俏,造型优美,表达了丰富的时代精神”。华南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赵学增五次专程到镇隆考察,称赞镇隆飘色的技巧和创意在国内外罕见。
2010年,广东国际旅游文化节上,刘天一再创纪录,打造出全国最大的飘色——一根色梗凌空托起二十八人,高达六点五米,横跨八点八米,还能实现360度旋转。来自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观众目睹此景,无不称奇,纷纷称赞这是“东方艺术的奇迹”。中央电视台《百科探秘》栏目专程到镇隆进行了一周的采访拍摄,随后,央视多个栏目组相继前往报道,让镇隆飘色的名气越来越大,吸引了更多人前来镇隆,感受这门古老技艺的魅力。2017年,刘天一代表茂名民间绝技,登上央视《魅力中国城》的舞台,再次向全国观众展示了镇隆飘色的独特风采,让这门粤西非遗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随着名气的不断提升,镇隆飘色也面临着新的机遇和挑战。如何让这门古老技艺在新时代更好地传承下去,如何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其中,成为摆在传承人们面前的重要课题。在刘天一看来,非遗传承,守正与创新缺一不可。守正,是守住技艺的根,守住文化的魂,不能丢掉飘色最核心的技艺和最本质的文化内涵;创新,是为了让非遗更好地适应时代发展,更好地融入现代生活,让更多人喜欢上非遗。
这些年来,刘天一带领团队,在坚守传统技艺的基础上,不断探索创新。他们将现代灯光、音效等元素融入飘色表演中,让飘色在夜晚看起来更加绚丽多彩,更具视觉冲击力;他们结合镇隆当地的沉香文化,设计出以沉香为主题的飘色造型,让飘色不仅是一种艺术表演,更成为宣传地方特色文化的载体;他们还打造了沉香雅集、美食夜市、亲子手作等配套活动,让观众在观看飘色展演的同时,还能品尝当地特色美食,体验传统手作,感受镇隆古城的独特魅力,让非遗真正“活”起来、“火”起来。
除了表演形式和内容的创新,传承人们还积极探索非遗传承的新路径。他们走进当地的中小学,开展飘色进校园活动,通过现场展示、手把手教学等方式,让孩子们了解飘色技艺,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培养孩子们的文化自信和传承意识。许多学校还开设了飘色兴趣班,邀请民间艺人前来授课,让更多孩子有机会接触飘色、学习飘色,为飘色传承注入新鲜血液。
在镇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主动关注飘色、学习飘色。有不少年轻人,放弃了城市的工作和生活,回到家乡,跟随刘天一等老艺人学习飘色制作和表演技艺,他们带着年轻人的活力和创意,为这门古老技艺注入了新的活力。这些年轻人,不仅熟练掌握了色梗制作、造型设计等传统技艺,还善于利用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平台,宣传镇隆飘色,让更多人了解这门非遗项目。
如今,打开抖音、快手等新媒体平台,搜索“镇隆飘色”,就能看到无数相关的短视频,有的记录飘色制作的全过程,有的展示飘色展演的精彩瞬间,有的解读飘色背后的文化内涵。这些短视频,大多由当地年轻人拍摄发布,画面精美,内容生动,吸引了数百万网友的关注和点赞,许多网友留言表示,“太惊艳了,这才是真正的非遗魅力”“原来中国还有这么神奇的民间艺术,一定要去镇隆看看”“传承不易,为老艺人和年轻传承人们点赞”。
新媒体的传播,让镇隆飘色成功“出圈”,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也让更多人开始关注非遗传承。每到飘色展演期间,镇隆古城都会迎来客流高峰,酒店爆满,餐馆排队,当地的特色农产品、手工艺品也受到了游客的热烈追捧,飘色不仅带动了当地文旅产业的发展,也增加了当地百姓的收入,让非遗传承与乡村振兴实现了双向赋能、互利共赢。
有人说,非遗的传承,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既要守住过去,也要拥抱未来。镇隆飘色的传承之路,正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近三百年的风雨历程,这门古老技艺之所以能够历经沧桑而不衰,之所以能够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不仅因为它有着精妙绝伦的技艺,有着深厚的文化内涵,更因为它有着一群执着坚守、勇于创新的传承人们,有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热爱与守护。
刘天一对飘色的坚守,是老一辈传承人的缩影。他们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用一生的心血,守护着一门技艺,传递着一种文化,这份坚守,纯粹而坚定,令人敬佩。而年轻传承人们的加入,则为飘色传承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们用年轻人的思维和方式,让古老的非遗走进了更多人的生活,让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正是老辈人的坚守与年轻一代的创新,让镇隆飘色在传承中发展,在发展中传承,让这门古老技艺得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许多传统文化正在逐渐被遗忘,而镇隆飘色却凭借着自身的魅力,成功吸引了年轻人的关注,成为网红爆款,这背后,值得我们深思。非遗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古董,不是博物馆里仅供观赏的展品,它是有温度、有生命力的,它源于生活,也应该回归生活。只有让非遗走进百姓生活,让更多人感受到它的魅力,让年轻人主动参与到传承中来,非遗才能真正“活”起来,才能在新时代实现更好的传承与发展。
镇隆飘色的展演,从来都不只是一场简单的艺术表演,它更是一场文化的盛宴,一次情感的共鸣,一种精神的传承。它承载着粤西人的祈福期盼,延续着千年古城的文化根脉,传递着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彰显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每一个凌空飘起的“色仔”“色女”,都是传统文化的使者;每一根隐藏的色梗,都凝聚着民间艺人的智慧;每一次热闹的展演,都传递着最纯粹的年味与温暖。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镇隆古城的灯光次第亮起,飘色巡游的队伍依然在街头穿行,八音锣鼓声、欢呼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古老的街巷里,久久不散。这场延续了近三百年的非遗盛宴,不仅惊艳了时光,也温暖了岁月。它让我们看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来都不是束之高阁的瑰宝,只要我们用心守护、勇于创新,它就会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成为我们民族文化自信的底气,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马年春节,镇隆飘色再次惊艳全网,它用最传统的方式,演绎着最动人的年味,也用最生动的实践,诠释着非遗传承的真谛。相信在一代代传承人的坚守与创新中,这门古老的技艺,一定会像镇隆古城的青石板路一样,历经风雨,愈发厚重;一定会像粤西大地的烟火气一样,生生不息,温暖绵长,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让更多人感受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魅力,让这份文化根脉,代代相传,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