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安回来好些天了,心绪还黏在那片黄土塬上的风里。说起甘肃,人们总先想到敦煌的飞天、张掖的丹霞,或是兰州那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天水因着麦积山石窟,也早已声名在外。可这次,偏偏是夹在中间、名不见经传的秦安,像一坛埋在地窖深处、刚刚启封的老酒,用一股子醇厚又清冽的劲儿,把人给留住了。它没有大西北惯常给人的那种苍凉壮阔的压迫感,也无江南水乡的精致雕琢,反倒像一位深谙中庸之道的长者,把黄土的厚重、渭水的温润、还有那漫山遍野的桃李芬芳,都调和得刚刚好。
秦安地处天水北部,陇中黄土高原南缘,渭河支流葫芦河穿城而过。从地图上看,它贴着天水和兰州两大城市,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喧嚣主线。这里的城建是规整的,街道横平竖直,楼房不高,透着一种踏实过日子的朴素。但抬眼是连绵的黄土山塬,低头见蜿蜒的河谷梯田,现代生活的便利与农耕文明的底色,就这么毫无芥蒂地融在一起。风里带着干燥的土腥味,也混着果树开花时清甜的香气,走在街上,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有人说,秦安是甘肃的‘傻白甜’,默默无闻,却暗自积蓄着惊人的能量。这话不全对,它不‘傻’,只是不争;它也不‘白’,黄土的颜色是它最深的底蕴;至于‘甜’,那倒是真的,且待后文慢慢道来。当外界的目光因某个契机突然聚焦于此,它那份不张扬的、内敛的丰饶,才像被阳光照亮的梯田,一层一层,清晰而温暖地展露出来。
去秦安,交通比想象中便利。若是自驾,从兰州出发,沿青兰高速向东,大约三个小时车程。一路车窗外的景致,从城市的楼群渐变为裸露的黄土沟壑,再变为点缀着绿意的塬峁,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笔触粗犷的西北画卷。风穿窗而过,带着干燥而洁净的气息。从天水市区出发则更近,不到一小时便能抵达,沿途会经过一些安静的村镇,能看到农人在梯田里劳作,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半拍。
乘火车亦是好选择。宝兰高铁设有秦安站,从西安或兰州坐动车,一两个小时便能置身于此。高铁站建在县城边上,崭新而规整,出了站,打车十来分钟就能进入县城腹地。那种感觉很是奇妙,上一刻还在风驰电掣的现代车厢里,下一刻便落进了黄土高原怀抱中一个宁静的小城,时空的转换,干净利落,毫不拖沓。
若想更接地气,也可以先到天水,再转乘班车。班车摇摇晃晃,穿行在省道县道上,会经过热闹的乡镇集市,看见车厢里提着鸡鸭、背着山货的乡亲,听见最地道的方言。这种‘慢交通’,本身就是一个观察和融入的过程。在秦安城内,出租车和公交车足以覆盖主要区域,去往稍远的乡镇或景点,包一辆当地的小车,价格实在,司机往往还能兼半个导游,讲讲本地的风物人情。
秦安不适合走马观花,它需要你停下来,用味觉、触觉和一颗闲心去丈量。若时间紧凑,一个周末两日游,也能得其精髓。第一天,不妨交给县城及近郊的人文底蕴。上午去大地湾遗址,感受八千年前的先民智慧;下午在县城里转转兴国寺、文庙,看看明清的老街巷。让历史的厚重,先为这趟旅程定下基调。
第二天,则全然交给自然与风物。清晨去凤山公园登高,看晨雾中的县城全景;然后直奔刘坪、王窑等乡镇的桃园或苹果园。若是春季,便是徜徉花海;若是夏秋,便是体验采摘。午后,可以寻一处安静的河湾或塬边,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云卷云舒,等一场壮丽的黄土高原日落。
若有奢侈的第三天,建议沿着葫芦河河谷,或者某一条不知名的乡间道路,随意地散步。去看层层叠叠的梯田如何依偎着山形,去看黄土崖壁上开凿的古老窑洞,去听村口老槐树下,老人们用浓重的乡音拉着家常。这里的‘景点’没有明确的边界,生活本身,就是最动人的风景。慢下来,才能品出那藏在粗粝外表下的细腻与温柔。
在秦安吃饭,无需刻意寻找网红榜单。它的美味,就藏在街边不起眼的小店、热闹的集市,和随便走进的一家农家院里。这里物产丰饶,尤以瓜果闻名,饮食也带着土地直接馈赠的甘甜与扎实。
早餐,一定要尝一碗‘秦安辣子面’。面条是手工擀制的,宽而筋道,精髓在于那一勺用十几种香料和本地辣椒慢火煸炒的辣子,香而不燥,红艳诱人。配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咸菜,呼噜噜吃下去,额头微微冒汗,一整天都暖和了。若想清淡些,也有用小米或黄米熬的稠粥,暖胃舒心。午晚餐,便是农家菜的天地。‘秦安肚丝汤’是招牌,羊肚处理得干净爽脆,汤头醇白鲜美,撒上香菜末,喝一口便忘不掉。用本地散养鸡做的‘大盘鸡’,土豆绵软入味,宽面片吸饱汤汁,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小吃零嘴,更是充满趣味。‘秦安酿皮’比常见的凉皮更厚实,口感糯中带韧,调料汁水酸辣开胃。街头常有推车卖‘甜醅子’,是用燕麦或青稞发酵的甜品,酒香清浅,酸甜可口。最不能错过的,是这里的‘苹果’。秦安苹果名声在外,脆甜多汁,直接吃是享受,本地人还会用它入菜,做成苹果烙、苹果汤,别有一番清甜风味。吃饭时,常有热情的店主送你一两个尝鲜,那笑容和果子一样,朴实又真诚。
秦安的‘厚’,首先厚在历史。‘大地湾遗址’是必须朝圣的一站。它静卧在五营乡的邵店村,看似普通的黄土台地之下,埋藏着距今八千至四千八百年的文明序列。走进遗址博物馆,规模不算宏大,却处处透着精致与考究。从最早的农业起源痕迹,到精美的彩陶、最早的水泥地面‘F901’,一件件文物沉默不语,却仿佛能听见先民们制陶、筑屋、祭祀时发出的细微回响。站在复原的史前村落场景前,恍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竟能穿透如此漫长的时光。
回到县城,‘兴国寺’是另一处让人静心的地方。这座明代古刹,藏在一片民居之中,山门低调。院内古柏参天,建筑古朴,没有缭绕的喧闹香火,只有偶尔一两个本地老人,坐在廊下轻声聊天。大殿的斗拱、壁画,虽经岁月剥蚀,仍能窥见当年的精工。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时光在这里,仿佛被寺院的围墙拢住,流淌得格外缓慢。文庙棂星门的石雕,老街巷里残存的明清商铺门脸,都在诉说着这座小城曾经作为陇上重镇的文脉与商旅往事。
穿行在县城的老街区,脚下是磨得光滑的旧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砖木房子。杂货铺的老板在门口晒着太阳,妇人坐在小凳上择菜,孩子们追逐跑过。这些日常景象,与那些厚重的历史遗迹并无隔阂,它们共同构成了秦安的生活肌理。历史不是橱窗里的标本,而是呼吸着的、可触摸的当下。站在老街尽头,抬眼望见远处现代的楼房,那种古今交织的错落感,格外真切。
秦安的‘甜’,则甜在风物。若是四五月间来,你便撞进了一场盛大的花事。刘坪、王窑等地的万亩桃园、苹果园、花椒园相继开花,粉的、白的、绿的花海,从山脚一直铺到塬顶,淹没了沟沟峁峁。走在田埂上,花香浓郁却不腻人,蜜蜂嗡嗡地忙碌着。黄土的苍黄与花果的娇艳,形成一种强烈的、充满生命力的对比。那不是江南园林式的修剪之美,是一种带着野性、恣意奔放的、大地母亲般的丰腴之美。
‘凤山’位于县城东南,与其说是山,更像一座巨大的黄土塬。沿着修葺平整的步道缓缓上行,两侧松柏渐密。登上山顶的亭台,整个秦安县城便铺展在脚下。葫芦河如一条玉带蜿蜒,县城建筑规整如棋盘,而更远处,是无边无际、层叠起伏的黄土高原。日落时分最为壮观,夕阳给每一道山梁、每一块梯田都镀上金边,云霞漫天,色彩浓烈得像一幅油画。风从塬上吹过,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那一刻,胸中所有块垒,仿佛都能被这浩荡的天风吹散。
除了视觉的盛宴,触觉的体验也很有趣。你可以走进一家果园,亲手摘下还带着露水的苹果或蜜桃,感受果实脱离枝头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可以触摸那些历经风雨、形态奇崛的黄土崖壁,质感粗粝而温暖。若是雨后,泥土的芬芳会加倍释放,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一切都清新得发亮。秦安的自然,不是仅供观赏的盆景,它是可参与、可互动、可品尝的,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喜悦。
在秦安住下,选择多样,丰俭由人。县城里有不少性价比高的酒店,干净整洁,出行觅食都方便,是务实之选。若想体验更独特的氛围,县城周边和乡镇里,藏着一些颇有特色的农家客栈或小民宿。它们往往自带果园或菜地,院子宽敞,主人热情。夜里安静得能听见虫鸣,清晨在鸡鸣狗吠中醒来,推窗便是满眼青绿或果红,一日三餐吃的都是刚从地里摘的菜、树上采的果,那种‘家’的熨帖感,是标准酒店无法给予的。
离开秦安时,不必买太多纪念品。最好的礼物,或许是衣服上不经意间沾染的、淡淡的苹果花香或阳光晒过的干草气息,是手机里几张没有滤镜、却色彩饱满的梯田日落照片,是味蕾记住的那碗辣子面的酣畅、那口肚丝汤的鲜醇。你会发现,这座小城没有试图用喧嚣的表演留住你,它只是平静地展示它的日常——历史的日常,农耕的日常,生活的日常。
它不像一些热门旅游地那样,急于给你强烈的感官刺激。它更像一壶用本地山泉沏泡的、味道醇厚的老茶,初饮觉得平淡,回味却愈发甘甜绵长。当外界的喧嚣因为各种原因突然‘炸锅’,将目光投向这里时,秦安依然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它用八千年的黄土层托着你,用葫芦河的流水声伴着你,用满山遍野的甜蜜果实等着你。它不负责解决你人生的所有难题,但它确实能给你一个安静的空隙,让被都市噪音填满的脑子,‘恢复出厂设置’一大半。剩下的路,带着这份踏实和清甜,似乎也能走得从容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