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宗红

这个“躧”字，读xǐ音。《说文解字》的义项为舞履，是在特定环境下穿着特定的跳舞鞋，来舞起具有鲜明邯郸特色的“躧步舞”。

近日，当邯郸文旅推出的网红视频“踮屣舞”，将赵女的广袖玉指、曼妙足尖点亮了我们的视觉美感，也点醒了我们长久以来对经典成语“邯郸学步”的惯性认知。

“一曲多寂寥，道不尽当年……”

随着背景曲《落了白》的沧桑旋律，身着战国袍的赵女踩着乐点，提左脚尖，甩右袖，移重心，落右足，整套舞蹈动作完成下来，令观众恍然：舞起来的邯郸步，原来如此惊艳。

的确颠覆了固有的认知，邯郸舞步，非行走步伐，今非昔比。

任你尽情学，一定不会再出现两千年前寿陵少年“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从而李白名诗“寿陵失本步，笑煞邯郸人”将寿陵那位无辜少年的诟病史按响休止符。

“直匍匐而归耳”，一心向学的结果被《庄子》记录得如此不堪，真冤。

其实我倒觉得，笑煞的应是李白，他自诩“我辈岂是蓬蒿人”，才会以自身代入感而让邯郸人“被”笑煞。试想，以始创“将相和”“负荆请罪”成语典故的先贤为邯郸人打下了包容、内敛、谦和、礼让的底子，怎会缺失雅量去笑话不远数百里而慕名前来学步的寿陵少年？想必优雅的邯郸人还得自责没教会人家学步，反而遗留下千年的笑柄，甚至被“笑屋及乌”地将这个词收进了《现代汉语词典》《现代成语词典》。

我手头的工具书——上海辞书出版社1980版的《辞海（缩印本）》里有“躧”字，释义为同音的“足”“丽”组合字的繁体，但颇具违和感的是，电脑的所有输入法居然都打不出来这个简体字，也证明当年编纂这部大型工具书时忽视了文字应用的前瞻性，若前辈们知道今天的邯郸人将学步的理解更换了概念，是断不能在编校过程里将它随意抛弃。

尽管国家多次提倡简体字，却也未将“躧步”之“躧”字从去繁就简的队列里剥离出去，倒是它的简体字被一次次修订的各个版本忽略或者淘汰。若说生物界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属于天经地义的存在法则，那么对“邯郸学步”的统一释义则更像是规范了受众的一贯认知：“比喻模仿别人不成，反而丧失固有的技能”。

而事实呢？

先看这波文旅流量托举起的漂亮“躧步”，舞起来的动作着实赏心悦目——提左脚尖，甩右手（袖）并右脚，甩左手（袖）出左脚，转圈，甩手出脚，移重心提右手，展臂收腿，落脚出手，再展臂再收腿，落脚出手，转圈上步再转圈，捂口、后退……看，光写就这么一堆的关键词，那位涉世不深的燕国小哥在背井离乡的无奈与学步不成时的尴尬所交织的焦虑与愤懑，在博取我与他感同身受的同情与怜惜时，不由得更对他心生尊崇。

终于有理智健全的思想者，将典籍的相关记载整合出论据形式，引领起我和我们放大了对这款邯郸躧步的更加尊崇：

《史记・货殖列传》：“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

西晋左思作《魏都赋》：“邯郸躧步，赵之鸣瑟。”

南朝齐陆厥作《邯郸行》：“赵女擫鸣琴，邯郸纷躧步。长袖曳三街，兼金轻一顾。”

唐代张守节著《史记正义》：“跕屣，谓小履无跟，跕跕然也。”

可以说，自《庄子》记载“邯郸学步”之后的千百年来，记录、考证、研究躧步舞的文人骚客皆大有之，而人们却一直先入为主地保留着黑化寿陵少年的偏见，同时也埋没了这款带有赵地特色文明的文艺形式，不免唏嘘。

好在，互联网时代秒变了往昔的固化，于此，邯郸文旅功不可没。

随着多个互联网平台在多层面将这段仅四分钟余的躧步歌舞视频推送全网，并获得流量数亿、圈粉数百万时，更多平台便也跟着这波儿热度擦起了教学舞姿拆分的火花。

当然这些举手投足，仅靠文字叙述无法精准地支撑起意识里的画面感，那就去邯郸道走走，去丛台公园走走，没准儿你就会撞见哪个或哪群身穿应景儿服装的靓丽少女或儒雅书生跟着视频一步一踮，一颦一笑，旁若无人地自顾沉浸在自己的美世界与好感觉里，而这些闯进游客们视线里的显眼包们分明从神态与仪态里输出些许骄傲感，引领得一些游客也按捺不住盘踞心头许久的冲动感——踮脚尖，提手尖，转身形，一步又一步，跟着舞起来，青砖灰瓦背景下的色彩，为阳光下的古城墙粘贴起最明媚的标签。

学步，躧步，怎一个美字了得！

不提我们以提脚、踩步的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去比较西方芭蕾早出现多少年，立足于当下且向未来，才是包容、睿智的邯郸人向世界发出的和谐之声，犹如踮足的同时大幅度甩起的宽大袍袖，向上，敞亮，意蕴本真情怀。

抑或，辞书里对“邯郸学步”成语的释义，可以再补充一些详解了，为这款盈盈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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