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前提示:
“凤城”乃顺德的雅称、别称、又名)
01
自从与铨儿结为连理,我也就成了顺德人。初来时,只知此地富庶,名号响亮,但像隔着一层琉璃看花园,美则美矣,却不真切。直到我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踏在这片被水网细细分割的土地上;直到我的日子,与这里的晨雾、橹声、镬气、鼓点丝丝入扣地编织在一起——那层隔膜才悄然融化。我才真切感知到,顺德不是一个抽象的经济名词,而是一种具体而微的生活形态;它的魅力不在冰冷的榜单上,而在温热的寻常巷陌与人间烟火里。如今,我也学着用一双“顺德眼”,去看,去听,去品味,去讲述这片已成为我第二故乡的土地。
02
顺德的清晨,于我而言,不再是被闹钟粗暴地拽醒,而是被一种宏阔的静谧温柔包裹。
搬来北滘,我们住在北江之畔的美的海岸花园。推窗望去,江面如练,浩浩荡荡,向东南方平缓流去。天刚蒙蒙亮,江上便有了动静——不是喧哗,是庞大货轮低沉的汽笛,拖着长长的尾音穿透薄雾;是早渔船的引擎,“突突”作响,在宽阔的江面犁开浅浅的痕。这与我想象中婉约的岭南水乡不同,它自有一种现代而有力的节奏。
走下楼,步入小区的花园,景韵又为之一变。孩子们在嬉戏,大妈们跳着广场舞,老人在石桌边对弈或打牌,一切仿佛慢了下来,像激流驶入了开阔的河湾,变得从容。这种张弛之间的转换,恰是顺德生活韵律的微妙注脚。
铨儿说,看顺德的水,不能只看大江,更要看那些毛细血管般的河涌。于是,我们驱车深入勒流、杏坛的腹地。当窗外的景观从现代楼宇渐变为无边的鱼塘与基埂时,我被深深震撼了。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规整到极致的几何之美——万千亩方格状的池塘水平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塘基上作物行列整齐,宛如铺展在大地上的巨幅绿色棋盘。
铨儿的叔公,一位肤色黝黑、手掌粗粝的老农,蹲在塘基上,用铿锵的顺德话对我说:“后生仔,睇到冇?呢度就係桑基鱼塘,我哋顺德人嘅根本。塘养鱼,基种嘢,循环生生不息,老祖宗嘅智慧,就喺呢水同土之间。”他的眼神里,有种对土地深沉的熟稔与自豪。我忽然明白,北江赋予顺德通达的气魄,而这密如蛛网的基塘水系,则塑造了顺德人精耕细作、巧用自然的务实根性。水,是顺德的命脉,也是它千年智慧的容器,将一种古老的农业哲思完好保存,并在现代化的进程中悄然转化。
这种水与人文的交融,在清晖园体现得尤为极致。初次拜访,我便惊异于这座岭南名园与江南园林的迥异。它没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幽闭,而是巧妙地“借景”于水,布局开朗通透。我曾在“澄漪亭”边驻足良久,看一池碧水如何将亭台、绿树、游廊与远天收纳为一幅流动的画卷。风声、水声、鸟鸣交织,令人心静。这座园林,连同散落各村镇的老祠堂、大榕树、石板桥,共同构成了顺德人精神休憩的“后花园”。记得在伦教一条老村,百年榕树下,几位老者围坐石桌,一壶清茶,伴着身边河涌的潺潺水声,一个下午的时光便悠然滑过。水,在这里远不止是生计所需,更是生活美学的源泉与永恒的配乐。置身此间,我对“水是生命之源,亦是文明之源”这句箴言,有了全新而深刻的体悟。
03
真正让我从心底确认自己开始“融入”顺德的,并非一纸文书,而是一场漫长而愉悦的、对自身味觉系统的“征服”与“重塑”。顺德人对饮食那份近乎虔诚的专注与惊人的创造力,让我这个异乡人的口腹,经历了从好奇、震撼到最终皈依的完整旅程。
起初,我惊讶于本地人对食材“新鲜度”那近乎偏执的执着。他们口中的“新鲜”,往往直指“生猛”。去酒楼,水箱里游水的鱼虾是首选;在市场,鱼贩会当着你的面将活鱼处理得干干净净。最经典的“清蒸鱼”,调味仅有姜丝、葱丝与生抽,成败全系于火候分秒之间,追求的是鱼肉在刚熟未熟那一刹那,所迸发出的极致的嫩滑与本真的清甜。铨儿常调侃我原先的饮食习惯:“你们湖南那些辣味,好食,但係有时会遮咗食材本身嘅味。我哋顺德人,更钟意食到食物自己把声。”这话初听有些绝对,但尝得多了,便深以为然。顺德的烹饪,有一种“大道至简”的自信,其底气既来源于得天独厚的丰饶物产,更源于千年沉淀的、高度发达的味觉审美体系。
我的味觉认知在一次家族宴席上被彻底刷新。那是在一家老字号酒楼,品尝地道的“顺德鱼生”。整个过程充满仪式感:一条健硕的鱼被迅捷处理,老师傅的刀工出神入化,鱼片被片得薄如蝉翼,晶莹透亮,铺在冰盘上如雪似玉。环绕主盘的,是十几种五颜六色的配料:蒜片、姜丝、葱丝、柠檬叶丝、酸荞头、炸花生、炸芋丝……令人眼花缭乱。铨儿亲自示范:取几片鱼生于小碗,随心搭配配料,最后淋上灵魂般的土榨花生油与少许盐。我将信将疑地送入口中——瞬间,一场味觉的“核爆”在口腔发生!鱼生的鲜甜冰凉,与配料的香、脆、辛、酸,在油脂的润泽与调和下,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口感层次之繁复、味道对比之强烈,让我瞠目结舌。这超越了简单的“进食”,更像一场充满即兴创作趣味的味觉艺术行为,粗犷其形,精细其神,将“鲜”这一境界演绎得淋漓尽致。
定居日久,我才发觉顺德美食的精髓,往往藏于最平凡的日常里。铨儿煲的“拆鱼羹”,需将煎香的鱼肉细细拆骨取肉,化作细蓉,与胜瓜丝、木耳丝、陈皮丝同煮成羹,勾一层薄芡,再撒上胡椒粉。做法繁琐考究,成品却温暖质朴,是深入骨髓的家的味道。我也为“凤城炒牛奶”的巧思所折服,液态的水牛奶竟能被炒成固而不老的嫩滑凝脂。这里的寻常人家,似乎个个都深谙点化食材的魔法。
最打动我的,是弥漫于市井街巷的饮食氛围。姐夫一家是地道的美食家,不仅会做,更善于寻觅。周末常拉上我们,去探寻那些藏在深巷里的私房菜。没有固定菜单,吃什么全看当日市集的新鲜货色。我们常围坐在简朴的院落里,吃着镬气蒸腾的小炒,听着不远处祠堂隐约飘来的粤曲声。姐夫边吃边聊,道出一句质朴却深刻的见解:“食材自己识讲话,师傅不过係帮佢哋将最好嘅一面表现出来罢了。”此言一语中的,道破了顺德饮食文化的内核:它从来不是冰冷的技艺炫耀,而是基于深刻理解的对话,是与脚下风土、四时时令乃至座上食客的温情交流。我们的味蕾,便是在这一次次充满人情味与生命感的对话中,被悄然驯化与重塑,最终心悦诚服地认定:要成为真正的顺德人,必先炼就一副懂得鉴赏本真之味的“顺德肠胃”。
04
如果说顺德的饮食文化是润物细无声的细腻渗透,那么它的民间精神气质,则常常以更直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在我的感官上烙下深刻的印记。在这里,极致的刚猛与极致的柔婉并非二元对立,而是如同阴阳两极,奇妙而和谐地统一于日常生活的脉络之中。
我对“刚”的初体验,来自端午前夕的龙舟训练。表弟是村里龙舟队的骨干,邀我去河边观看。那场景可谓气势磅礴:数十条窄长的龙艇在河道上竞逐飞驰,桡手们赤膊上阵,古铜色的背脊肌肉虬结,随着整齐划一的口令与动作绷紧、释放,汗水在烈日下甩出一道道晶亮的弧线。然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鼓声。鼓手屹立船头,双臂抡圆,将牛皮大鼓擂得如雷鸣地动。那鼓点沉重而密集,它不仅是指挥节奏的号令,更是灌注到每一位桡手血液与骨头里的原始能量,驱使着整条船化为一支离弦之箭,破开水面,怒吼前行。岸边簇拥的村民,呐喊助威声浪滔天,眼神中燃烧着纯粹的、近乎原始的集体荣誉感。那一刻,我仿佛触摸到了这个以美食和园林著称的温柔水乡,内里那副钢铁般的筋骨——一种强悍的协作意志、不屈的拼搏精神,以及“力出一孔”的惊人凝聚力。铨儿说,过去赛龙舟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如今更是为村社“争光”。我忽然领悟,顺德在经济领域能屡创“第一”、敢为人先,那份深入骨髓的进取心与荣誉感,其精神源头或许正与这震天的龙舟鼓点一脉相承。
当夕阳西下,白昼的刚猛炽烈便悄然化入夜的深邃柔婉。北滘文化中心每周都有“私伙局”活动,我随家人去过几次。不大的活动室里坐满了人,乐器不外乎高胡、秦琴、箫、板,简单却韵味悠长。一位平日经营五金店的中年老板,拿起麦克风,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专注,一曲《客途秋恨》便婉转低回地流淌出来。他的嗓音带着生活的沙哑,并非科班出身,但那份全情投入、对曲中苍凉孤寂况味的细腻揣摩,却有种直抵人心的力量。满座听众微闭双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拍子,低声附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沉醉与共情。
这婉约缠绵、哀而不伤的粤韵,与白日里江河之上的龙舟呐喊,宛如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又在精神深处奇特地互补、共生,共同构成了顺德人情感宣泄与精神慰藉不可或缺的两极。顺德被誉为“中国曲艺之乡”,几乎每条村都有这样的乐社,这便是他们忙碌生计之余,最为珍视的精神栖息地。我虽不能尽解唱词深意,却深深被那种集体性的、深入骨髓的审美愉悦与情感共鸣所感染。这丝竹管弦之“柔”,正是对拼搏竞渡之“刚”的最佳平衡与滋养,让生命在张力中获得圆满。
这种刚柔相济的独特气质,也鲜明地体现在我结识的许多顺德朋友身上。例如好友“乌龟”(他的绰号),是本地一家模具厂的资深老师傅,技术精湛,做事雷厉风行,充满实干家的果敢与魄力(这便是“刚”的一面)。然而同时,他又是一位痴迷的茶客与盆景爱好者,能在自家阳台的方寸之地,以石、砂、苔、木营造出枯山水般的幽远意境,谈起茶道源流与园林美学更是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这又是“柔”的一面)。他告诉我,顺德历史上既出过彪炳史册的文状元,也出过威震一时的武状元;而今天许多成功的企业家,同样是商场搏杀的猛将与文化艺术收藏的雅士。这让我深刻体会到,顺德的“刚”,是直面现实、开拓进取、解决问题时的强大行动力;顺德的“柔”,则是浸润心灵、涵养性情、提升境界的深厚文化内力。它们如同这片土地上不可或缺的“基”与“塘”,相互依存,循环共生,共同塑造了顺德人既能勇立全球经济浪潮之巅,又懂得品味生活、安顿内心的完整而强健的人格。而我,正是在这震天的鼓号与婉转的弦歌交替回响之中,一步步聆听到、并最终融入了这座城市那深沉而富有生命韵律的文化心跳。
05
生活日久,那些曾只出现在新闻报道中的“顺德模式”、“制造业名城”等宏大概念,渐渐褪去抽象的光环,化为我身边触手可及、生动具体的现实图景。改革开放的壮阔史诗,对我这个新移民而言,并非遥远的历史章节,而是一部由家人、邻居与这座城市共同执笔、正在续写的、充满鲜活细节的家族与社区故事。
岳父大人,正是这部历史的亲历者与创造者之一。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便在北滘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最初是经营一家小店。他常感慨那时创业的艰辛,“都係汗流浃背靠人力搬运货物”,一步步苦心经营,竟也将生意做到了三家铺面的规模。岳父有个特别的爱好——培育君子兰。他坦言,因为太喜爱这些花了,喜欢到了“舍不得卖”的地步。那年君子兰价格飙升到了过万一盆,可岳父大人还只想再多欣赏一些天,这一欣赏,就是几百万泡了汤。
但我知道,这份对美好事物近乎天真的挚爱,与他在商海中的务实精明并行不悖,或许也正是顺德人性格中某种浪漫因子的体现。
“敢闯敢试、务实求精”的精神基因,似乎在这片土地上有着强大的传承力。铨儿毕业后进入一家运输公司,凭借敏锐的眼光与勤勉的付出,公司如今已发展为北江水运领域的佼佼者。我去过她的办公室,那里聚集着一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个个眼里都闪烁着敢想敢干、务实进取的光芒。
铨儿常说,顺德之所以能成就“制造业名城”,离不开它全国首屈一指的、成熟而庞大的家电、家具等产业集群生态。“在这里,任何一个新的产品或技术构想,几乎都能在方圆几十公里内,找到最专业、最完备的供应链进行验证和试产,这种无与伦比的效率与产业协同便利,是别处难以复制的优势。”
从她办公室的窗户向外眺望,眼前的景象恰是顺德发展的生动隐喻:一边是奔腾不息、滋养了这片土地千年文明的浩瀚北江;一边是玻璃幕墙闪闪发光、汇聚了现代智慧的科技产业园;极目远眺,仍可见零星点缀于城市边缘的桑基鱼塘,在阳光下泛着传统的、粼粼的波光。传统与现代,过去与未来,历史与创新,在此刻并非割裂,而是和谐地交织成一幅充满希望与生命力的画卷。
我真切地感受到,顺德的产业升级与城市变迁,并非一场与过去决裂的、断崖式的革命,而更像是一种基于自身深厚根基的、有机的进化与生长。那份源自精耕细作的农耕文明的极致耐心与精细,正完美地无缝对接,转化为对工业精度、科技创新与商业效率的极致追求。
这场深刻的变革,自然也重塑了城市的肌理与人们生活的日常节奏。我所居住的北滘美的海岸花园,以前还是大片的蕉林与水塘,如今已是高楼林立、公园绿道交织的现代化城区。昔日的农民变成了市民,生活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一些深层的文化根脉却以惊人的韧性延续着。
社区中心里,粤曲私伙局的锣鼓弦歌每周准时响起;端午时节,由各个新建楼盘社区居民组成的龙舟队,依然会在北江的支流上热血训练、激烈角逐;修缮一新的黄氏大宗祠,既作为历史展览馆向人们诉说过往,也自然而然地成为社区议事、文化活动的新热点。
我观察到了一种有趣的“双模式”生活状态:人们白天在高度全球化、专业化的职场中穿梭,熟练地讨论着算法、融资与市场策略;到了夜晚或周末,又能迅速而自如地切换“频道”,沉浸到极具地方特色的传统文化氛围与充满温情的熟人社会交往之中。这种在不同文化语境间快速切换、并能将之融为一体的能力,其本身就是顺德生命力的一大奇迹。
岳父有次饭后闲聊时,颇为感慨地说道:“我哋呢代人,亲眼见证顺德从种桑养鱼,到造家电成为‘世界工厂’,再到而家搞机器人、生物医药,瞄准‘智造’未来。世界真係变咗好多,但顺德人骨子里嗰种‘识谂识做’(既懂得思考谋划,又擅长动手实干)、遇到问题就一心‘搞掂佢’(解决它)嘅核心精神,从来冇变过。”
岳父说的,这正是顺德最令人叹服与着迷的地方:顺德拥有深厚而沉稳的文化底蕴,足以从容承载剧烈的时代变迁;同时,它又具备无比灵活、开放且敢于冒险的头脑与身手,能毫不犹豫、敏捷精准地拥抱每一次技术与产业的浪潮。
这种“守正”与“创新”之间的精妙动态平衡,或许正是顺德能在中国区域经济激烈的竞争中长年独占鳌头、持续迸发活力的最深层次密码。而我,作为一名后来的加入者与生活者,有幸在这部仍在高速书写的时代史诗中充当一名旁观者与参与者,亲眼目睹这片古老的水乡如何在波澜壮阔的现代化进程中,不仅未曾迷失自我,反而让自身独特的文化特质历久弥新,焕发出更为强大、更加迷人的生命力。
06
如今,当远方的友人问起顺德,我已不再仅仅堆砌那些耀眼的经济数据或荣誉头衔。我会真诚地邀请他们:“来,我带你亲身感受。我们可以去北江边吹吹晚风,去旧街巷吃一碗地道的牛杂,或者,就安静地坐在某棵大榕树下,听一段街坊们的粤曲。”
然后我会告诉他们:“你看,这就是我眼中的顺德。它的发达与实力,藏在每一间深夜仍灯火通明的智能化工厂里;而它最动人的底蕴与温度,则鲜活地存在于每一道看似普通的家常菜肴、每一处被时光抚摸过的老地方、以及每一个勤劳而热爱生活的普通人身上。”
对了,入夜后的顺德,也别有一番深邃的魅力。从我家阳台望去,北江对岸的佛山新城华灯璀璨,宛如星河倒泻人间;脚下,江滨公园里则人影绰绰,散步的、跑步的、随着音乐起舞的人们各得其乐,晚风轻柔拂面。我们常常光顾新城地铁口附近那家著名的“粥城”,那里仿佛入夜方才苏醒,人声与香气一同鼎沸。一锅绵密滚烫的生滚粥,一碟煎得金黄酥脆的鲮鱼饼,看似简单的食物,却拥有抚慰深夜疲惫肠胃与心灵的魔力。
坐在露天的摊位间,耳畔是四面八方传来的、混杂着普通话与软糯顺德乡音的谈笑,眼前是锅中不断升腾、最终融入深邃夜色的白色蒸汽,你会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扎实的、热气腾腾的、属于市井生活的蓬勃生机。奇趣的是,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活力,不但与不远处写字楼里刚刚下班、步履匆匆的年轻身影并行不悖,而是共同谱写着这座城市复杂而富有韵律的呼吸节奏。
我的生活也是如此,白天或许深入企业厂房,在履行服务与监管职责的同时,也是一次次对“顺德制造”现场的沉浸式学习;夜晚,则无比乐意融入这最本地、最传统、最接地气的烟火气中,寻找一份让双脚踩在实地的踏实与安宁。
出于对这片土地历史的好奇,我曾专程探访均安沙头的“冰玉堂”。这座宁静素雅的院落,是顺德“自梳女”这一特殊历史群体留存于世的集体记忆之所。凝视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与她们生前使用的简朴旧物,阅读字里行间记录的故事,一种超越时代的强烈震撼穿透岁月而来。这些顺德女子,在近代缫丝业繁荣的背景下,凭借自己的劳动获得了经济独立,继而勇敢地选择了与传统婚嫁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彼此以姐妹情谊相濡以沫,共度一生。她们的决绝、自立、勤劳与相互扶持,无疑是顺德精神谱系中至为刚毅、耀眼而独特的一章。
走出“冰玉堂”,再看今日顺德政、商、学、艺各界众多自信干练、卓有成就的女性身影,仿佛能听到历史深处传来的悠远回响。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为每一位努力者、创造者提供着施展才华的舞台,无论男女。这种深厚的包容性、对个体的尊重以及内在的强大力量感,让我这个外来者倍感安心、鼓舞与认同。
也正因理解了“自梳女”的历史,我更能读懂包括我家铨儿在内的顺德女子,骨子里那份独特的独立、温婉、体贴,以及绝不可被轻视的内在力量与主见。
有时,我会和铨儿在闲暇时开车到顺峰山公园。将车停在山下,沿静谧的步道缓缓而行,或干脆在半山腰的观景平台驻足。夜色中的顺峰山宛如一位巨大的守护神,沉默、安详而充满力量。俯瞰山下,整座城市的灯火宛如一片温暖而璀璨的星海,远处工业区连贯的光带与近处居民区繁星般的窗光交织在一起,流淌着现代生活的韵律。晚风送来山林草木与泥土特有的芬芳,偶尔,不知从哪个隐秘的角落,又会飘来一两段断续而婉转的粤曲唱腔,若有若无,如同这座城市夜间的梦呓。
铨儿说,他童年时,这里还远没有这般繁华与光亮,但山,始终是这座山。是啊,山还在,水还在,那种深深植根于土地与传统、又在岁月中不断汲取新养分而茁壮生长的内生力量,一直都在。
于我而言,“成为一个顺德人”远非一个完成时的状态,而是一个持续进行、不断深化的过程。它是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里,被这里的江风晨雾温柔浸润,被它千变万化又万变不离其宗的美味彻底征服,被它那刚柔并济的鼓乐弦歌深深感动,更被它那永不停歇、面向未来的创造活力所不断激励的过程。我学会了品评一盘鱼生的新鲜度与刀工,能听懂并勉强应对几句日常的顺德方言,开始懂得欣赏一碗老火慢炖的汤水里所蕴含的时光沉淀与家的心意。我的感官,我的认知版图,我的情感归属,都在不知不觉中,与这片土地的脉动深深交织,难分彼此。
这片土地的故事,远未结束,也永不会结束。明年端午,龙舟的鼓声必将再次擂动江河;每一个夜晚,私伙局的乐韵仍会在不同社区的灯火中响起;实验室里迸发的创新火花,将持续转化为生产线上的革新动力;而街角大排档那口铁锅升腾起的镬气与香气,也总会准时弥漫开来,温暖而忠实地慰藉着每一个为生活努力奔波、也认真享受生活的灵魂。它古老,却永远年轻;它宁静,却内心澎湃;它务实至极,却从不缺乏浪漫的梦想。
自从与铨儿结为连理,我便也成了一个顺德人。看山是顺峰山,看水是德胜水,而这片土地上昼夜不息、温暖如常的人间烟火,也成了照亮我前行之路、安顿我漂泊之心的永恒的光源,以及生命中再也无法割舍的风景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