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秋,平壤高丽饭店宴会厅。
李贞淑站在水晶吊灯下,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导游培训的第一课:仪态代表国家尊严。她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外事部门特批的“国宾宴”:铜碗饭、九折板、烤鸭肉、人参鸡汤。在她身后服务的三个朝鲜服务员,在给中国游客上烤明太鱼时,喉结都动了动。
“这鱼太咸了。”主桌戴金链的中年男人皱皱眉,把只吃了一筷子的鱼推到桌边。银质盘子边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贞淑的微笑僵在脸上。这条明太鱼需要特别供应批文,相当于普通家庭一个月的肉食配额。她想起昨晚弟弟的晚餐:半碗米饭,一碟泡菜,几片腌萝卜。
“各位,这道菜是我们的传统美食。”她听见自己用训练过无数次的声音说,“明太鱼富含蛋白质……”
话没说完,另一个游客已经转向服务员:“有老干妈吗?这菜没味儿。”
老干妈。贞淑知道这个词。去年有个中国游客送了她一小瓶,她藏在宿舍柜子最深处,只在特别想家时用筷子尖蘸一点点。那瓶辣酱吃了八个月,最后连瓶壁都刮干净了。
而现在,这些人要把它当普通调料,随意浇在国宴上。
行程第三天去妙香山,旅行社安排了便当。贞淑负责分发——每个中国游客一盒:白米饭、煎蛋、两片午餐肉、泡菜。标准配置,在朝鲜已是上等待遇。
大巴停在休息区。中国游客们下车活动,便当盒随意放在座位上。贞淑在过道里缓慢走动,假装检查卫生,眼睛却盯着那些饭盒。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米饭剩了大半,午餐肉只咬了一口。第五排,煎蛋被挑出来放在盖子上,蛋黄已经凝固。第七排,整个便当几乎没动,游客说“没食欲”。
贞淑的胃开始抽搐。不是饿,是愤怒——对这些浪费的愤怒,也是对不得不目睹这些浪费的自己愤怒。她想起母亲的话:“一粒米养活一个人。”在1990年代“苦难行军”时期,母亲靠每天150克玉米配给活了下来,把省下的口粮喂给当时还是婴儿的她。
而现在,这些被随意丢弃的米饭,够救活多少婴儿?
回程时,贞淑最后一个上车。她提着黑色垃圾袋,缓慢地收集每个座位上的便当盒。手指碰到那些剩饭时,她感到一种灼烧般的羞耻。
在车厢最后一排的角落,她停下脚步。地板上散落着几粒米饭,可能是谁打开饭盒时掉落的。其中一粒被踩扁了,粘在陈旧的地毯纤维上。
贞淑蹲下身,用指甲小心地抠起那粒米饭。已经扁了,沾着灰尘,但依然是米。她环顾四周——游客们在睡觉,司机看着前方——迅速把那粒米放进嘴里。
咸的。混着地毯的灰尘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
晚上自由活动,中国游客们聚在某个房间打牌。贞淑作为导游必须在场,尽管她听不懂那些关于“赌注”的笑话。
桌上堆满零食:薯片、巧克力、牛肉干,还有几包拆开只吃了一半的饼干。凌晨两点散场时,戴金链的男人挥手:“李导,这些都扔了吧,吃不完。”
那声“扔了吧”说得那么轻巧,像在说“关灯吧”。
贞淑提着装满零食的垃圾袋走向后厨通道。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她停下脚步。
她应该直接把袋子扔进去。这是规定——涉外酒店的垃圾必须集中处理,防止“不洁物品”外流。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
最终,她打开垃圾袋。薯片碎成小块,但还能吃。巧克力融化又凝固,形状古怪,但撕开包装,里面还是甜的。牛肉干真空包装,完好无损。饼干只是受潮了,掰开,内层还是脆的。
她把能救的食物一样样拣出来,装进随身带的布包。布料很快被油渍浸出深色斑点,像一块块羞耻的烙印。
回到宿舍已是凌晨三点。同屋的导游睡得正熟。贞淑在公共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流,然后从布包里掏出那些“垃圾”。
她吃了一块受潮的饼干。甜,太甜了,甜得发腻。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吃糖,是父亲从中国丹东带回的一颗水果糖,她舔了整整三天。
现在,她把一整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像做贼。
行程最后一天早餐,餐厅发生了“鸡蛋事件”。
按照标准,外宾早餐每人一个煎蛋。但戴金链的男人要求:“再给我三个,我爱吃鸡蛋。”
服务员看向贞淑,眼神求助——鸡蛋是限量配给的,多给一个都需要经理特批。
“先生,我们的规定是……”贞淑话没说完。
男人掏出钱包,抽出十美元拍在桌上:“一个鸡蛋一美元,够不够?”
十美元。在平壤黑市可以换到五斤猪肉,或者二十斤大米,或者弟弟那件渴望已久的中国产羽绒服。
餐厅经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弯腰拾起那张美钞,微笑说:“马上为您准备。”
三个煎蛋很快送上来,煎得金黄,边缘微焦,是贞淑见过最完美的煎蛋。男人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油太多了,腻。”
那三个几乎完整的煎蛋,连同十美元买来的特权,一起留在白瓷盘里,渐渐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