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湟排灯

撰文｜路生

湟源县，别名：丹噶尔，隶属青海省西宁市。它地处位于青海湖东岸、日月山脉东麓、湟水上游。当暮色四合，高原的天光渐渐收敛，湟源古城（丹噶尔古城）的魂灵便在一盏盏次第亮起的排灯中苏醒。木雕的骨架挑起轻纱，柔光从内里渗出，绘在上面的文成公主仪仗、唐蕃古道商队、日月山下摇曳的经幡，便都活了过来，在晚风里微微颤动。它们不是静物，而是光的戏剧——横跨长街，连缀如龙，将整条街道变成一条流动的光影画廊。空气中仿佛又响起了驼铃与马蹄的混响，这被点亮的，不只是一条街，更是一部用光与影书写的、活着的河湟史诗。

这史诗的序章，始于二百多年前一次精明的商业计算。清乾隆嘉庆年间，湟源作为通往青藏高原的“海藏咽喉”，商贾云集，货栈林立。山陕来的客商，将故乡悬挂招牌的习俗带到了这里。入夜后，他们在木框纱绢的灯箱内点燃蜡烛，高悬门楣，让自己的商号在星河般的夜市中脱颖而出。这最初只为招揽顾客的一点实用火光，无意中却播下了一颗璀璨的艺术种子。

清道光九年（1829年），是一个被铭记的年份。彼时丹噶尔商贸鼎盛，又恰逢清廷设立抚边同知。就在那年的元宵节，零星的商家灯箱第一次被有组织地串联起来，以“排灯”的阵列正式亮相街头。自此，它从店铺的附属物，蜕变为一项独立的、属于整个社群的节庆艺术，完成了从“商号之灯”到“古城之眼”的华丽转身。

这光，一旦被赋予公共的审美生命，便开始了自己蓬勃的生长与演变。光绪年间，街头的牌坊被装点上灯火，名曰“牌灯”，赋予了它一丝庄严的仪式感；京津洋行带来的精巧苏杭彩灯，则注入了细腻婉约的江南美学。及至民国，湟源商贸达至鼎盛，千余家商号岁入白银五百万两，赢得了“小北京”的美誉。富商延请能工巧匠，各商号与官署争奇斗艳，排灯的造型突破了单一的方形，演化出椭圆形、扇形、卧桥形、梅花形等百花齐放的姿态。每年元宵，从古城迎春门到拱海门，上百架排灯绵延不绝，宛如一条光辉熠熠的长龙静卧街巷，照亮了丝绸南路与唐蕃古道上最喧哗的一段记忆。此后，它历经沉寂，又于1992年在文化自觉的春风中复苏，并被赋予电、光、声的现代肌理，古老的生命从而迸发出崭新的活力。

凝视这璀璨星河，目光常会穿透薄纱灯面，仿佛看见千百年来在湟水河畔迁徙、汇聚、生息的人群背影。这光华映照的，是一部深沉的民族融合史诗。最早的微光，或许曾勾勒古羌人牧猎的身影；自秦汉始，中原的屯垦者如涓流汇入，带来农耕文明的火种；这条河谷作为关键的“民族走廊”，此后又相继迎来了吐谷浑、吐蕃、回鹘，以及后世土族、撒拉族先民的驻足与扎根。每一次相遇与交融，都如同为这盏地域文明之灯，调和进一缕独特的光色。近代以来，四方商旅、工匠的持续往来，最终铸就了这里以古羌文化为深厚基底，融汇汉、藏、回、土、撒拉等多民族色彩的“多元一体”人文画卷。排灯，正是这画卷上最温暖、最明亮的一笔。

排灯绝非简单的照明之物，而是一座集木工、雕刻、绘画、书法、刺绣乃至皮影等多种民间技艺于一身的综合艺术殿堂。其制作，是一场匠心与时光的慢对话：匠人精选木料，以古老的榫卯结构，不费一钉一铆，咬合成坚固而精美的骨架，并在边框上精雕细琢出花鸟虫鱼、传奇人物；灯壁选用上等苏杭丝纱，画师以笔为媒，将昆仑神话、历史典故、民间生活百态绘于其上，笔触间流淌着多民族共同的审美情趣。最奇妙的是当光源亮起（旧时烛火，今日电光），光线透过彩纱，那些静态的画面便瞬间拥有了呼吸与灵魂，在朦胧光影中娓娓道来。常见的四格灯面设计，更暗含“四季轮回，生生不息”的古老哲思。

排灯的价值，在时光流转中愈显醇厚。于艺术，它声、光、画、动融为一体，题材之广博、形式之综合，在中国灯彩家族中独树一帜。于历史，它完整亲历了从“牌坊照明”到“商号广告”，再到“街头竞艺”，直至升华为“国家非遗”的完整生命历程，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可触摸的近代河湟商贸与文化交流史。于后世，它为解读这片土地的社会风貌、群体情感与审美流变，提供了无比鲜活的实物密码。

此心安处是吾乡。今日，湟源排灯这盏从商业招牌上升华而起的灯火，早已巍然屹立为一座照亮集体记忆与地域身份的文化灯塔。它那从雕花木格间温柔溢出的光芒，诉说的远不止茶叶、皮毛与白银的流通传奇，更照亮了一条深邃悠远的精神来路。我们看见，在古老商道的千年回响中，伴随货物穿梭往来的，还有故事、技艺与信仰的星火。

这灯火，是古羌人对天地自然敬意的现代表达，是山陕商帮“诚信致达”商业伦理的视觉铭刻，更是汉、藏、回、土等多民族在此共同生活、美美与共所达成的温暖共识。每一幅纱画，无论描绘的是西王母的昆仑仙境，是三国疆场的鼓角争鸣，还是“犬戏牛”般的牧野童趣，都是集体记忆的生动储存；匠人每一次对榫卯的精准叩合，对笔锋的细腻经营，都是对手艺与文明近乎虔诚的接力传承。

排灯的光，是记忆之光，它温柔地指引我们辨识“来自何处”——来自那条驼铃叮当的茶马古道，来自那个多民族携手共建的高原故乡。它更是文明之光，在新时代的语境下，被重新擦拭、接通电源，绽放为一个地域深沉的文化自信与清晰的身份认同。它从一件朴素的商业道具，演进为一种深邃的文化表达，生动诠释了日常的生存智慧如何升华为永恒的艺术创造，地域性的生活印记又如何凝聚为能被世界聆听的文明对话。

如今，这项非遗瑰宝在传承与创新中生机盎然。传承人们在恪守木雕榫卯、手工绘画核心技艺的同时，大胆开拓，创制出中堂式、屏风式、影壁式等落地新形制，并巧妙融汇皮绣、剪纸等更多艺术精华。小巧玲珑的文创排灯化身书签、台灯，走入日常生活的细处；盛大的“排灯文化旅游节”与“双宁灯会”，则搭建起跨越时空的绚丽舞台，让古老光影与当代文旅深情相拥。从商号门前一点招徕生意的微光，到今日辉映四方、照亮历史与未来的文化标识，湟源排灯的故事，依然在高原的夜色中，被一代代匠人的手与心，被每一位观灯者的惊叹与铭记，深情地续写着，永无止境。

过年了，又双叒叕亮起，照着河湟古今的长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