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山怀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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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山是一座名山,但它扬名主要不在其雄峻,不在其秀美,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文化与思想。驻足于这座名山的每一个景点,都能触发你对历史、对自然、对社会、对人生的不尽遐思。

岳麓山爱晚亭▲

天还灰着,雾是青的,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山浸成了一块湿透的墨玉。十多年前的一个秋日,我沿着那条不知被多少脚印磨得温润的石磴往上走,水珠从道旁的樟叶上滴下来,凉沁沁的,落在颈间,倒让人更添了几分清醒。待到了云麓宫前的崖畔,天光才怯怯地透出些鱼肚白。我站定了,向北望去。

云麓宫▲

这一望,心里那点残存的朦胧睡意,霎时被风吹散了。脚下是沉沉一线湘水,在熹微里泛着铁青的光,静默地向北流去。水那边,便是无垠的洞庭了,此刻还隐在浩渺的烟波里,只觉天地在那尽头黏合着,分不清是水,是云,还是天。然而我的目光,却像被一根无形的、坚韧的丝线牵着,不由自主地要越过那八百里烟波,投向更北、更远的所在。这便是我登岳麓山,第一要紧的「面北」了。

云麓宫到五轮塔▲

人们总说,岳麓是南岳衡山的脚,是七十二峰之末,一副低眉顺眼、意兴阑珊的样子。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它确是衡山的余脉,可你站在这峰头向北看,便知它绝不是尾声。你看,从这里往北,山势便如一位巨人收回了最后一点踌躇的余韵,毅然决然地矮下去,平下去,一泻千里,直将这片丰腴的土地,坦荡荡地铺展到洞庭湖边,铺展到长江岸旁。

岳麓山深处▲

于是,这山便不像是在结尾,倒像是一个昂扬的、坚定的、向着北方中原大地的头颅。它以整个身躯的倾侧,指明了一个方向。它的身后,是巍巍衡岳如苍青的脊梁,是迤逦南岭如厚重的屏障,左右更有雪峰、罗霄绵延的山臂,彷佛一个巨人沉稳地坐下,却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胸膛、所有的怀抱,都毫无保留地敞向那一片莽莽的中原。这般形胜,哪里是尾?分明是首,是湖湘山川拱卫中原、心向故国的第一道虔诚的额首,第一声深沉的问候。

、向着北方中原大地的头颅▲

这「面北」的姿势,原是刻在骨血里的。上古的风,似乎还在这山间低回。你想,炎帝尝百草的身影,是否曾在这林间蹀躞?他最后倒下的地方,不就在这南方的山林深处么?他的魂魄,却化作了漫山遍野的嘉卉,那药香里,是生民的「德」。舜帝南巡,崩于苍梧,葬在九嶷。那迢迢路途,那「南风之熏兮」的遗爱,将一种厚重的、教化的温暖,永远留在了湘沅之间。

岳麓山中树木茂盛▲

更有大禹,劈山导水,他的足迹印在岳麓山巅那块黝黑的碑碣上,那蝌蚪般的古篆,铭刻的不是神力,是「泽」被苍生的足迹。这些上古的圣王,他们从北方来,向着更艰险的南方去,最终将生命与功德留在了这片当时还是「蛮荒」的土地。这不是征服,是归化,是文明的种子,从那时起,便随着北来的风,深深埋进了这「面北」的土壤里。

岳麓山巅碑碣▲

种子既已埋下,便要萌发,要生长,要开出惊心动魄的花来。于是,汨罗江畔,有了屈原「眷怀郢都」的彷徨行吟与决绝一跃。那千古的悲愤,第一次将「国」与「身」的存亡,锻打得如此炽热而清晰,沉入湘水,成了湖湘精神里最初那抹悲壮的底色。数百年后,又有贾生,一个年轻的洛阳才子,被放逐到这「卑湿」的长沙。他在湘江边上,哭屈原,也哭自己;写《吊屈原赋》,更写《治安策》。长沙城的王府里,他窗前的灯,想必也是彻夜向北亮着的。那火光里煎熬的,是一颗虽在江湖,却无时无刻不忧忡着庙堂的炽热之心。

岳麓书院▲

再到后来,定王刘发筑起那座高台,每登临,便向着长安的方向遥拜。台上风很大,吹动的不是王侯的衣袂,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朴素、最执拗的思念。这思念太小,于历史不过一粒尘埃;这思念又太大,大到能成为一种象征── 一种无论地理如何悬隔,血脉如何迢递,精神总要「面北」而朝的象征。

岳麓山西脚下▲

这精神的星火,终于在南宋的某个清晨,于这岳麓山下,汇聚成了一炉熊熊的、照亮此后千年的烈焰。岳麓书院的白墙青瓦,在绿荫中静默着。我走进那庭院,便彷佛走进了时间的深处。讲堂上「实事求是」的匾额,肃穆得让人屏息。我似乎能看见朱子与张栻,两位理学宗师,就在这里,当着天下学子的面,侃侃而谈,论「中庸」,辩「仁说」。湖湘之学,从此有了筋骨。他们谈的「格物致知」、「正心诚意」,那最终指向的,岂是独善其身的逍遥?不,那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阶梯,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大地上,目光,却始终望向江山社稷的北方。

岳麓山景物▲

后院的园林,有周敦颐植下的莲。夏日来时,那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亭亭净植,它的根,深扎在湖湘的泥泞里,它的花与叶,却承接着来自北方的、名为「道统」的阳光雨露。于是,一代代书生从这里走出,骨头是硬的,心是热的,血是烫的。他们读的是圣贤书,想的是天下事。那书院门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便不再是夸饰,而成了一句谶语,一种使命,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了后来每一个湖南读书人的肩上。

岳麓山入口▲

这担子,终于在近世,化作了震天动地的回响。当大厦将倾,白浪滔天之时,是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这些书生,从这「面北」的山川里走出,用孔孟的道理,练就了湘军的筋骨,硬生生要为垂死的王朝,撑起最后一根柱石。他们的功过,自有青史评说,可那股子「扎硬寨,打死仗」的蛮劲,那份「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底色里,依旧是岳麓书院里熏染出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忠忱。

岳麓山景物▲

然而,时代的大潮汹涌向前,旧邦需要新命。于是,黄克强、蔡松坡、宋教仁等人,将那股忠忱,化作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雷霆。他们冲锋的身影,倒下又站起,站起又冲锋,彷佛岳麓山脊那不屈的轮廓。待到星火燎原,乾坤再造之际,从这湘水沅澧间走出的那群人,更是将「面北」的朝向升华。他们的「北」,不再是旧的庙堂,而是整个中国的命运,是天下苍生的方向。从韶山冲,从沩水边,他们汇聚成一股洪流,最终,真正地「指点」了那一片他们祖祖辈辈魂牵梦萦的江山。

岳麓山温泉▲

站在这岳麓山头,迎着浩荡的北风,你便懂得,这山,这水,这人,被上古的圣德所化,被屈子的悲歌所染,被理学的正道所铸,他们的眼眸,便再也无法自安地看向南方的烟瘴,他们的胸膛,便总有一种要抵挡从北方、从海洋、从一切方向袭来的寒流的燥热。他们拱卫的,不是一个姓氏的王朝,而是他们心中那个文化的、伦理的、生生不息的「华夏」。

登高望远:岳麓山▲

风愈发大了,吹得满山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先魂在絮语,在吟唱。洞庭湖上的烟波完全散尽了,水天一色,空阔无边。我彷佛看见,那北去的大江,那更北的黄河,与这南来的湘水,在这片精神的版图上,早已汇流成一片不可分割的浩瀚。岳麓山静静地矗立着,依旧保持着那个千年不变的、「面北」的姿势。那是凝望,是守护。

岳麓山:那是凝望,是守护▲

“直上云麓三千尺,看尽长沙百万家”,这是诗人们登岳麓山最高峰的豪迈。岳麓山其实并不高峻,海拔仅仅300.8米,但当你真正走进了岳麓山,读懂了岳麓山,再登上云麓峰顶时,你所达到的高度远不止三千尺,你所看到的也远不止长沙百万家。

岳麓山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