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笔记:从金山经张堰到车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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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到金山,都是下了火车骑共享单车向北走、向东走、向东北走,不仅是因为那几个方向是回市区的最短距离,还因为那几个方向上都有共享单车的停车点。北边的金山园区,东边的奉贤,都看了一在两小时的使用期内抵达。这固然是方便,但也限定了沿途的风景,几次走下来,就愿意换个方向,哪怕没有上述优点,能看到不同的风景,那就是最大的优点。于是骑车向西北走,在离开金山城区最后的共享单车有效范围边缘上锁一次车,再开一次车,就又拥有了两个小时的骑车免费时间。当然两个小时是远远不够的,沿途所有的风景都是第一次看到,肯定会边走边看,而不是一直骑车赶路。

有人说这有什么可看的,哪里和哪里也都差不多吧。差不多是差不多,但终究是不一样。关键是在哪怕互相类似的不一样里,你也就可以拥有又一次欣赏上海乡间风景的机会。上海乡间的风景,农业社会的生产生活田园是这座特大城市中最美的存在。高楼大厦和公园绿地之类的景观实际上都不及稻田菜地之间小公路或者笔直或者曲折,一会儿不露痕迹地倾斜,一会儿又会有还带有自然道路色彩的非九十度十字交叉的倾斜交叉。路边上水杉树树行挺立、香樟树碧绿、白墙黑瓦的独栋村居建筑井然的景象,就更吸引人了。

农业时代里的林荫小路,往往只有单向容下一辆车的宽度,还有很多随机的倾斜与拐弯,一直在田野上绵延,通向一处处别墅式的民居,通向河流桥梁,通向远方树杪森然的天际线。蓝天白云之下的道路树木和建筑以及面积广大的田野,都被绿色、白色、铁锈色、褐黄色点染着,微风过处,到处都的温温的、飒飒的,完全没有冬天的僵硬和瑟缩。

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就会有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生活又会很自然地塑造什么样的环境,两者一旦正向循环起来,就会越来越好,越有人居的意趣。

这就是最美的农民画、山水画场景的现实兑现,这就是梦里的人类美好生活场景的巧夺天工的自我实现。实现者是在这里生活着的一代代人们,也是偶然踏足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不必有什么景点,不必有什么历史文化内涵,就只是骑车经过这样平凡的水乡,就只是贪婪地看啊看,就只是举着手机拍啊拍,就已经是一种不折不扣的陶然之境。

把根茬翻耕出来的去年的稻田,以一种不平整的峥嵘形式晾晒在冬天其实不冷的大地上,旁边绿色的菜地里有穿着棉衣戴着套袖正在一点一点地拔菜的老人。老人干这个活儿非常投入,心无旁骛,完全不及其余,彻底沉浸在劳动的机械运动中。一个骑着三轮,不是电三轮而是脚踏三轮的老妇站在远远地路边上和拔菜的老人说话,这才让拔菜的老人从沉浸式的劳动中缓过神来,有一句没一句地用本地话回应着,一刻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我骑车的方向是大致上的,具体走的时候完全随机,随机走上看起来更美的一条路,临时有所发现就临时更改方向。只有很少的时候会走到死胡同里,也就是前面再没有路了,那也没有什么,折回来去走另一个方向就好。这样曲曲折折,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地图上标着的张堰古镇也就是留溪。

这个古镇最宜人的是,房屋还有过去江南乡间的古意,体量不大,也很矮,这样一座座房屋院落连缀起来,就更适合人类的身高与视野,使行走其间的人先有了莫名的舒适感。至于南社旧址、姚光故居之类的景点,因为是星期一的闭馆日,无缘得进,外面看看高墙大院也有了充分的形式感受。即便是开着门,我早已经骑出了运营范围的共享单车也是不能锁的,很难把车子一放就放心不管了。别人一旦骑走,严重的后果是后续的行程就无法进行了。

这样的田园风景其实是岌岌可危的,没有任何过渡就直接出现在田野里的各种工业园区,一律的平顶大厂房、高耸的管道和设备和门口卡车大排队的开发区马路,让人一旦陷入其间,快速骑车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通过。将乡村全部拆迁改成工业和交通用地的进程一直在进行,上海乡间独一无二的美正在一去不复返地永远消失掉。这个事实,是每次专程跑到远郊地方来看风景的时候都会有的一个明确感知。在遇到这样的工业区的时候,哪怕绕大远改变原来的方向也一定要第一时间避开。这是创造高产值的地方,不是审美的地方。这种付出环境代价也就没有了环境的地方终将遍布大地,像市里一样,只在个别公园绿地里保存一点点自然的标本,永远失去了与自然融合的生活。

离开张堰过秦望,也就是相传秦始皇遥望过大海的地方。过吕巷,吕巷有三个百里的荣誉:百里果园、百里菜园、百里花园,可吕巷也已经有了工业强镇的名号。

这样走了一段金石路,然后拐向北、向东再向北,之后很长一段路都是沿着松金公路一路向北。到了黄浦江边的米市渡轮渡码头,锁着门,没有任何说明。礼貌地问一个正好经过的中老年人,他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看不见他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愿意回答还是说轮渡不开了,就又问了一句是不是轮渡不开了,依旧摆手,然后脚步没有停直接就过去了。

不知道他是听不见还是说不出,还是根本不愿意用语言回答。旅途中遇到什么样的人都是可能的,不能因为风景好就想当然地觉着一切都好。陌生人对陌生人,对方的边界感在什么位置上,你是无法事先预知的。除了个体的独特性之外,大城市的生活格式对乡间的影响也一定是如影随形的。

也就是在这个位置上,惊喜地发现,沿着黄浦江右岸已经有了修建得非常好的连续绿道,骑车走上去,和旁边河道里的大船一个速度前进,河风吹拂,鸥鸟飞舞,和在大地上骑车相比就完全是另一番享受了。

从松浦三桥上过了黄浦江,再向前就已经很少田园风光了,宽宽的大路上车流滚滚和城市里的道路已经没有区别。一直到车墩,在像一个大县城的车墩镇看到车站前那条街上相对低矮些的房屋,才约略看出一点点过去的痕迹。

曾经见过一本书的介绍,是一个从城里搬到车墩来住的人写的。写车墩生活的种种,我不由自主地选择到车墩的路线,不能不说是受了这个信息的影响,潜意识里是想看看车墩到底是个什么状态。在大马路上一走一过当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就人与自然融合的环境诗意来说,当然是远不及我一路所经过的那些乡野了。

金山铁路上的车墩站,同样是刷公共交通卡就可以直接上车的。坐到了莘庄就不走了,不到上海南站。去改乘地铁,倒也方便。由此发现以后没有赶上车辆相对少的上海南站的车的话,可以直接来莘庄坐车呢。

地铁倒地铁,一站又一站地走走停停,漫长的车厢旅程让人一路昏昏然。这是获得乡间美景的代价,不算金山铁路上的行程,来回也要在地铁上度过两个多小时。大城市的空间都被拉得很开,时间也就被拉得很稀薄,只有成倍成倍地付出,才有可能抵达。要想每天都能看到乡间的风景,那就只有像那位车墩的作者一样,放弃城市里的所谓“方便”,搬到乡间去住才好。人不能只为了“方便”才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审美比“方便”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