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沈工,在这里尿尿得带根棍子,不然你就得把自己跟这块冻土焊在一起,明白我意思吗?”
老顾蹲在监测站那辆破旧的乌拉尔越野车边,吐出一口白雾,那雾气几乎在离口的一瞬间就凝结成了冰渣,簌簌地落在他的皮帽子上。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沉重得像铁甲一样的极地防寒服,隔着三层手套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苦笑道:“老顾,这冷笑话在零下六十度听着,一点都不好笑。”
“这不是冷笑话,这是奥伊米亚康的生存法则。”老顾转过头,那张被酒精和寒风蹂躏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抽动了一下,“你是上面派来接班的‘高级知识分子’,但我得提醒你,在这里,你的那些工程图纸抵不上一捆干柴。进屋吧,别在外面站超过三分钟,除非你想试着掰断自己的耳朵。”
我拖着装满精密仪器的工程箱,深吸一口气,肺部像是被灌进了一把细碎的玻璃渣,疼得我猛地咳嗽起来。
这就是西伯利亚。准确地说,是雅库特自治共和国的腹地。
半个月前,我还在二线城市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一堆永远清偿不完的债务报表发呆。原本我是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因为带出来的徒弟违规操作导致工地停工,老板跑路,我作为法人代表和项目负责人,一夜之间从所谓的中产阶级掉进了万丈深渊。
老婆离了,房子抵了,四十多岁的男人,最后剩下的自尊就是给远在南方的女儿留下一笔留学的学费。
前同事告诉我,西伯利亚有个天然气管道监测站,极寒环境,没人愿意去。在那儿干一年,顶国内五年,而且那地方没处花钱,钱都能攒下来。
我看着镜子里苍老得像五十岁的自己,点了头。
于是,我出现在了这里——这个世界上最冷的永久居住点。
监测站是一座用厚重的原木和双层夹胶板搭建的孤岛。推开厚重的密封门,一股混杂着柴油味、劣质烟草味和陈年土豆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操,总算进来了。”我瘫坐在门口的木凳上,颤抖着摘下护目镜。
“别急着脱。”老顾走过来,粗鲁地拍掉我肩膀上的白霜,“等体温缓过来点再脱,不然容易感冒。在这儿感冒,就等于半只脚踩进了棺材。”
我缓了好半天,才打量起这个我要待上一年的地方。屋子里最显眼的是那台巨大的柴油暖炉,它像一头永不满足的怪兽,日夜发出沉闷的轰鸣。墙角堆着成山的土豆和罐头,还有几瓶贴着俄文标签的劣质伏特加。
“老顾,这儿……平时怎么解决生理问题?”我指了指外面,那是我刚才最担心的事。
老顾嘿嘿一笑,指了指屋角一个用帘子挡住的木桶:“那是小的。大的得去外面的旱厕,那是真的‘挑战极限’。当地女性坦言,她们最愁的就是这个,解决生理问题得掐着秒表。男的还好点,女的……那真是遭罪。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估计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去。”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千万级的合同,现在却因为寒冷而变得青紫、僵硬。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生活,是为了赎罪。
第一周,我几乎是在窒息中度过的。
每天清晨,我需要顶着能把眼球冻住的寒风,去监测那几公里长的天然气管道压力。钢笔墨水进屋不到十秒就冻成了冰块,我只能用铅笔在记录本上颤抖地划着。
最难熬的是孤独。老顾是个酒鬼,清醒的时间不多,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对着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旧收音机自言自语。
而那种“生理上的绝望”,在第五天达到了顶峰。
那天半夜,监测站的供暖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不祥的金属爆裂声。原本滚烫的暖气片迅速冷却。
“老顾!老顾!”我疯狂地摇晃着醉眼惺忪的老顾。
“坏了……”老顾摸了摸暖气片,脸色瞬间惨白,“循环泵冻裂了。快,去修,不然天亮前咱俩都得变硬。”
我顾不得穿好防护服,拎着扳手就冲到了侧屋的泵房。
泵房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度左右。我试图拧开固定螺丝,但金属扳手在那种极温下脆得像饼干。我脱掉了一层笨重的手套,想用更精细的动作去处理密封圈。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右手食指不小心触碰到了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管道。
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种被火烧过的错觉。
当我意识到不对劲,猛地缩手时,那一小块皮肉已经死死地粘在了冰冷的钢铁上。
“嘶——”
我生生地扯下了一层皮。
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我强忍着眩晕,用备用密封胶封住了裂口,重新启动了备用泵。
当我回到主屋时,整只右手已经肿得像个紫色的馒头。
“蠢货!你是真想截肢啊!”老顾清醒了,他看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他二话不说,冲到门外,从雪地里挖了一盆雪回来,又要去烧热水。
“别动!别用热水!”一个沙哑但有力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我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穿着厚重驯鹿皮大衣的身影。她摘下巨大的皮帽子,露出一张混血的脸,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深邃的眼窝里是一双冷静得让人心颤的眼睛。
那是塔季扬娜。定居点的唯一医生。
“用雪搓。”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可是……他在流血。”老顾唯唯诺诺。
“流血总比烂掉好。”塔季扬娜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我,“忍着。在这里,想活命,尊严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抓起一把冰冷的碎雪,狠狠地在我的伤口和冻伤处揉搓。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根细针在同时穿刺我的神经。我疼得大汗淋漓,汗水刚出额头就结成了冰珠。
“叫出来。”她说,“像个男人一样叫出来,别憋着。”
我死死咬着牙,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积压已久的,作为中年男人的委屈和卑微。
在这零下七十度的荒原上,我连自己的手都保不住。
处理完伤口后,我的右手被缠成了木乃伊。
塔季扬娜坐在火炉旁,接过老顾递来的热茶,目光扫过我桌上那张女儿的照片。
“中国来的?”她用略显生硬的俄语问。
“嗯。”我嗓音嘶哑。
“为了钱?”
“为了债。”我纠正道。
她冷笑一声:“你们男人总是这样,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名声。却不知道,活着本身就需要耗尽全部力气。你的手,这周不能碰水,不能用力。老顾,照顾好他,不然下次我就得带锯子来了。”
她走后,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发现,当一个男人的手废了,他在这极寒之地就真的变成了废人。
接下来的三天,我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耻。
我要上厕所,得老顾帮我解开防寒服复杂的扣子。我要洗脸,得像个瘫痪病人一样等着他把拧干的毛巾贴在我脸上。
“老顾,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老顾往火炉里添了一块煤,自嘲地笑了笑:“沈工,别想那么多。我刚来那年,连怎么在雪地里走路都不会,摔了一跤,门牙掉了一半。在这儿,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本事。你看塔季扬娜,她男人失踪五年了,她一个人守着那个定居点。她们那些女人,冬天洗头得去凿冰,洗完必须在火边坐五个小时,不然头发能把脖子割断。她们说什么了吗?”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生理上的困难都能克服。最怕的是,心里那股劲儿冻住了。”
一周后,我的伤口开始结痂。老顾带我去定居点换取补给,顺便复查。
那是雅库特的一个小村落,几间倾斜的木屋孤独地挺立在冰原上。在这里,我看到了标题里所说的“当地女性的现实”。
一个年轻的雅库特妇女,抱着一叠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冰块进屋。老顾告诉我,那是她们的水源。在这里,自来水是神话。
她们最愁的确实是“生理问题”。除了如厕的艰难,还有经期的卫生,以及极寒下脆弱的皮肤护理。
我看到塔季扬娜在医务室里忙碌。那其实就是一间漏风的木屋,里面摆着几瓶过期的抗生素和一台老旧的压力计。
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来找她,孩子满脸是红肿的冻疮。塔季扬娜温柔地涂抹着药膏,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也布满了细小的裂口。
那一刻,我作为工程经理的职业本能动了。
“老顾,监测站后院是不是堆着一堆废弃的换热管?”
“是啊,那都是上个世纪毛子留下的烂摊子,怎么了?”
“我想搞个东西。”
我回到了监测站,开始疯狂地翻找资料。
我利用废弃的换热管、几个旧水箱,还有监测站备用发电机产生的废热,设计了一套简易的循环净水和加热系统。
我白天去监测管道,晚上就在灯下画图纸。手疼得受不了,我就喝一口伏特加。
老顾觉得我疯了:“沈工,这地方明天可能就关门,你费这劲干啥?”
“我想让她们洗个热水澡。”我说。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塔季扬娜那天帮我搓手时,那种冷酷背后的怜悯。
当那套简陋的系统在医务室后面搭建起来,喷头里流出第一股温热的水流时,整个定居点的女人都围了过来。
塔季扬娜站在雾气缭绕的洗澡间门口,看着我,眼神第一次变得柔和。
“沈毅,你不仅仅是个会算账的工程师。”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然而,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地方,温情总是短暂的。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气压计突然疯狂跳动。
老顾看着窗外阴沉得像铅块一样的天空,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黑风暴。”他颤声说,“奥伊米亚康的死神来了。”
气温在三个小时内从零下五十度俯冲到了零下七十度。风速大得能把停在门外的越野车掀翻。
也就是在那个下午,老顾突然捂着胸口倒在了暖炉旁。
他的高血压犯了,伴随着剧烈的呕吐和意识模糊。
“药……医务室……”他艰难地抓着我的衣领。
我看向窗外,那已经不是雪,而是疯狂咆哮的白色屏障。能见度不到半米。
我必须去。
我穿上所有的防寒服,用绳子把自己和门口的电线杆系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片白色的地狱。
短短五百米的距离,我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我像个冰雕一样撞开医务室的门时,塔季扬娜正蜷缩在火炉边。
“老顾不行了。”我只说了这一句,就虚脱地跪在地上。
塔季扬娜没有任何犹豫,背起医药箱,抓起一捆登山绳:“走,我和你回去。”
“你疯了!外面是零下七十度!”
“我是医生。”她只回了这一句。
我们把自己系在一起,在风暴中像两只卑微的蚂蚁一样爬行。
回程的路,车子已经无法发动。我们只能挤在那个半埋在雪里的雪地车驾驶舱里暂时躲避。
暖风机熄火了。
死亡的味道从未如此清晰。
“沈毅,抱着我。”塔季扬娜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
这不是欲望,这是人类最底层的求生本能。在零下七十五度的体感温度下,任何隔阂都消失了。
我们紧紧拥抱着,两层厚重的防寒服之间,我似乎能听到她剧烈的心跳。
“我丈夫……就是在这种风暴里丢的。”她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迅速消失,“那天我没让他出门,但他想去给我买过节的巧克力。”
我抱紧了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出来,怕睫毛被粘住。
“我欠了三百万。”我也开口了,像是在交代遗言,“我女儿才十岁,她还以为我在国外度假。塔季扬娜,我不能死,我还没告诉她,她爸爸不是个懦夫。”
那一夜,我们在那辆冰冷的铁壳子里,靠着彼此的体温,抵抗着足以冻结灵魂的严寒。
那种“生理上的拉扯”,不再是羞耻,而成了我们连接这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第二天清晨,风暴停了。
老顾捡回了一条命,但塔季扬娜却因为长时间的低温,双脚严重冻伤。
与此同时,一个毁灭性的消息从卫星通讯器里传来。
“沈工,公司总部来电。”老顾脸色铁青地看着我,“因为天然气管道发生严重泄漏风险,且当地定居点爆发了不明原因的传染性肺炎,总部决定关停监测站。撤离飞机会在后天到达。”
“那定居点的人呢?”我问。
“公司不管。他们说那是地方政府的事,但现在这种天气,政府的救援起码要半个月才能到。而且……”老顾顿了顿,“公司说了,如果你按时撤离,之前承诺的五十万年薪奖金翻倍。如果你留下来,公司概不负责。”
我握着通讯器的手在发抖。
一百万。那意味着我能还掉三分之一的债,意味着女儿接下来三年的学费。
我走到定居点,看到塔季扬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外面的定居点,已经有几个孩子开始剧烈咳嗽。
“是水。”塔季扬娜虚弱地说,“冻土层下移,那段老旧管道里的冷凝液渗进了一处地下冰穴,那是定居点的备用水源。沈毅,你得走,这里会变成死地的。”
我打开手机,里面有一段女儿录给我的视频。
“爸爸,那儿冷吗?我今天考试拿了第一名,你早点回来,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关掉手机,走出医务室。
老顾蹲在雪地里抽烟:“沈工,别犯傻。你那一百万能救你全家。留下来,你可能连命都没了,也没人会给你发奖章。”
我看着那台我亲手搭建的净水系统,它正因为缺乏燃料而缓缓停止。
“老顾,你走吧。带着老莫(另一名员工)走。”
“你呢?”
我笑了笑,指了指监测站里那台还没拆卸的大型工业滤水器和备用发电机。
“我是一名工程师。我还没见过哪个工程是在我手里烂掉的。”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最光明的日子。
我利用监测站剩下的全部燃料,强行维持着定居点的电力和净水供应。
塔季扬娜负责看病,我负责维护这脆弱的生命线。
最困难的时候,为了节省燃料,我把监测站里除了核心控制室以外的所有房间都断了暖气。我裹着三床被子,睡在发电机旁。
那种“生理的极限”再次降临。我的手指开始脱皮、皲裂,甚至因为长时间接触化学药剂而红肿不堪。
但我发现,我不再愁怎么生活了。
当你在零下七十度的地方,为了救一群不相干的人而搏命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热量,是伏特加给不了的。
三月,西伯利亚的冻土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第一架医疗救援机降落在了冰原上。
定居点的人活了下来,疫情得到了控制。
我站在监测站门口,胡子拉碴,瘦了三十斤。
公司撤销了我的职务,也扣发了那笔奖金。老顾临走前给我留了一张卡,里面是他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卢布。
“沈工,你这人,太轴。但这钱你得拿着,回国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告别那天,塔季扬娜送我到临时停机坪。
她穿回了那件驯鹿皮大衣,脸色恢复了红润。
“还要回来吗?”她问。
我看着远方地平线上微弱的晨曦,摇了摇头:“这里太冷了。我要回暖和点的地方去。”
她走过来,轻轻地抱了抱我。
“沈毅,你治好了我的心。”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到国内,我依然是一个背负债务的中年男人。
我去一家大型建筑公司面试海外项目经理。面试官看着我简历上的断层,皱着眉问:“沈先生,你这两年在西伯利亚,除了看守管道,还获得了什么职业技能吗?”
我看着桌上那一瓶因为室温而冒着水汽的矿泉水。
我想起了奥伊米亚康的黑风暴,想起了粘在管道上的那层皮,想起了塔季扬娜在雪地车里的心跳。
我拧开水瓶,从容地喝了一口,然后微笑着看着他:
“我学会了在零下七十度的地方,如何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面试官愣住了。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三百万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沈毅了。
西伯利亚的冰雪没有杀掉我,反而洗掉了我身上那种油腻而懦弱的市侩。
走出面试大厅,阳光照在身上,真暖和。
我拨通了前妻的电话。
“喂,我想见见女儿。嗯,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挂掉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生活依然操蛋,但我这根骨头,已经在极寒里,锻造成了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