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山回来好几天了,心还留在那些石阶上,留在山风拂过松针的沙沙声里。这次去,没想着一口气冲上玉皇顶看日出,反倒像赴一场老友的约,慢悠悠地,把这座山当一本厚重的书来读。泰山就在那里,贴着齐鲁大地的心脏,离济南不远,高铁一个钟头,自驾也从容。它不像一些偏远的山野那样难以抵达,也没有某些名山被过度包装的喧嚣,它就在城市文明的边缘,稳稳地立着,既有五岳独尊的威严,又有接纳四方来客的宽厚。
山脚下的泰安城,道路规整,楼宇不高,抬眼就能望见那一片青灰色的山影,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沉静地守护着这座小城。城市的肌理是现代的,便利的,但骨子里却浸透了山的气息与历史的重量。这种交融很奇妙,你既能享受到城建的舒适,转个身,又能立刻触碰到千年的石阶与摩崖。它不是逃离,而是另一种恰到好处的安顿,介于繁华与旷野之间,让人心安。
以前总觉得泰山就是“登”的,是征服的对象。这次才明白,它的好,在于“品”。在于那些散落在登山道旁、隐匿在山坳里的景致,每一处都自成篇章,连起来,便是一部立体的史诗。我不打算列一个冷冰冰的榜单,只想说说这七个让我驻足良久、心里泛起暖意的地方。它们有的名声在外,有的清静少人,但都藏着泰山独有的那份“踏实温柔”。
来泰山,交通是顶方便的。若从远方来,可以先飞到济南遥墙机场,租辆车,沿着济泰高速开,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泰安。车窗外,平原渐渐隆起成山的轮廓,心情也跟着起伏起来。坐高铁更直接,泰安站出站,打车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到红门登山口的起点。若是从济南坐普速火车到泰山站,那离老城区和岱庙就更近了,出站走走便能感受到老城的烟火气。
我建议至少留出两天一夜。第一天不必急着上山,可以先在泰安城里转转,看看岱庙,尝尝本地小吃,让身体和心情都适应一下山的节奏。第二天一早,从容开始登山。若时间宽裕,三天是顶好的,可以在山上住一晚,看看日落与星辰,第二天看完日出再慢慢下山,那滋味又不一样。
山上的交通也多元。体力好的,可以从红门一路步行上山,这是最经典的朝圣路。想省些力气,可以坐景区巴士到中天门,再换乘索道直达南天门。但我总觉得,错过了从中天门到南天门那一段“十八盘”的体验,泰山的筋骨便少体会了几分。怎么选,看你的时间和脚力,但“慢”字是通用的心法。
在泰安吃饭,不用费心找什么网红店。街边随意走进一家早点铺子,那味道就对了。清晨,来一碗热乎乎的泰山豆腐花,白嫩嫩颤巍巍地盛在粗瓷碗里,浇上咸鲜的卤汁,撒一把香菜末,就着刚出炉的油旋儿吃。油旋儿层层酥脆,面香扑鼻,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扎实的幸福感。配一碗用泰山泉水煮的小米粥,金黄粘稠,暖胃又舒心。
午饭若在山下,一定要试试泰山炒鸡。用的是本地散养的小公鸡,肉质紧实,用大铁锅配着青辣椒、土豆块和宽粉一起爆炒,酱香浓郁,锅气十足,是十足的下饭菜。若是爬山途中,在中天门或南天门的餐馆里,点一份泰山三美——白菜、豆腐、水,都用的是山上的食材和泉水,清炖出来,汤色奶白,味道清甜质朴,最能缓解爬山的疲乏。
下山后的傍晚,可以去老街逛逛。路边的烧烤摊支起来了,炭火明灭,烤着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和馒头片。再来一碗泰山野菜面条,手擀的面条筋道,汤头里飘着山蕨菜或花椒芽的清香。若是秋冬,找家小店喝一碗羊汤,奶白的汤,撒上葱花和胡椒,热气蒸腾里,一身寒气都被驱散了。这里的吃食,就像这里的人,实在,温暖,不花哨,却最能抚慰人心。
第一个地方,是岱庙。它就在山脚下,是登山的起点,也是帝王封禅泰山的序幕。穿过厚实的城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汉柏唐槐苍劲虬曲,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掌,默默立了上千年。天贶殿的壁画斑驳陆离,色彩虽褪,但人物的衣袂飘举、仪仗的威严,依然能想见当年的盛况。站在空旷的庭院里,仰头看飞檐划破天空的线条,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沉甸甸的,落在青石板上。
沿着红门路开始上山,不久便到斗母宫。这里清静,香火不旺,反倒更有修行地的气息。院落依山而建,古树参天,有一棵“卧龙槐”,树干几乎贴地横生,又昂起头来,姿态奇崛。宫后的“听泉山房”是个好地方,能听到淙淙的溪水声,混合着风铃的叮当,坐在石凳上发会儿呆,上山前的那点焦躁就平复了。
再往上,经石峪是绝不能错过的。一大片平滑的石坪上,刻着隶书《金刚经》,字大如斗,历经风雨冲刷,有些字已漫漶不清,但那股浑厚磅礴的气象还在。阳光好的时候,字迹在光影里明明灭灭,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刻痕,仿佛能触到当年刻经人虔诚的心跳。这里没有喧哗的游客,只有水声、风声和亘古的沉默。
中天门是个枢纽,热闹些。但别只顾着休息,看看那些挑山工。他们沉默地,一步一步,用扁担将物资挑上山。古铜色的脊背,青筋凸起的小腿,节奏稳得像钟摆。站在这里,你会觉得,泰山不只是风景,更是一种生活,一种用最原始的力气与山对话的方式。他们的身影,本身就是泰山一景,比任何摩崖石刻都更直击人心。
过了中天门,山势陡然险峻,十八盘如天梯垂挂。爬的时候只顾喘气,但到了升仙坊回头一望,来时路蜿蜒在苍翠的山谷中,云雾在山腰缭绕,那一刻的成就感与开阔感,是坐索道无法体会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扑在汗湿的脸上,清凉又提神。
登上南天门,仿佛跨入仙境之门。天街就在眼前,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两旁是依崖而建的店铺和旅舍。在这里住一晚是值得的。傍晚时分,坐在宾馆外的石栏边,看夕阳把云海染成金红、橘黄、淡紫,层层叠叠,变幻莫测。山下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而头顶,真正的星辰开始浮现,钻石般清冷明亮。
第二天早起去看日出。不必非挤在玉皇顶,日观峰、拱北石都是好位置。天还墨黑,风很硬,裹紧租来的军大衣。东方天际先是泛起鱼肚白,然后是一抹橙红,慢慢晕染开来,云海翻腾,像煮沸的牛奶。终于,太阳猛地一跳,跃出云层,金光瞬间洒满群山,给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松树都镀上金边。那一刻,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和快门声。
下山时,可以走另一条路去后石坞。这里游客稀少,松树格外奇绝,有的从石缝中横空出世,有的盘旋如虬龙。走在幽静的石径上,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和不知名的鸟鸣。山谷深处有座元君庙,小巧古朴,香火淡淡。站在庙前平台上,看群山如黛,连绵起伏,心里那些都市带来的烦扰,不知不觉就被山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片澄明的安静。
住宿分三档选择。若是预算有限,又想交通便利,泰安火车站或岱庙附近有不少经济型连锁酒店,干净整洁,吃饭出行都方便。若是想体验山居之乐,红门或天外村附近有一些特色民宿,往往带个小院子,布置得清雅,推窗能见山影,晚上格外宁静。最特别的体验当然是住山顶,南天门或天街的宾馆条件简单,但为的就是那云海日出和星空。记得提前预订,尤其是旺季。
省钱有几个小妙招。泰山门票是三日有效的,不必一天赶完所有景点。避开五一、十一这样的绝对高峰,平日来人少景美,住宿价格也实惠。山上的饮食和饮用水较贵,可以自带一个保温杯,在中天门等地的免费供水点接热水,再备些巧克力、牛肉干补充能量。下山如果体力不支,索道和景区巴士组合利用,比全程徒步更能保护膝盖。
还有些细节要注意。登山鞋一定要防滑,十八盘的石阶被踩得光滑,雨天尤需小心。山顶温差大,哪怕夏季,看日出时也需厚外套。拍照时尊重宗教场所,殿内通常不宜拍摄。山上的垃圾请随身带下山,泰山的美,需要我们共同维护。最后,心态放平,泰山不是用来“征服”的,而是用来“对话”的。累了就歇,看到喜欢的景色就多停留,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这趟山行才会真正滋养你。
离开泰山时,背包里除了几张照片,还多了几样东西:一包山下买的泰山女儿茶,茶叶卷曲,带着炒豆般的香气;一件洗过却仿佛还沾着松针清气的衬衫;还有心里装下的,那一幅幅画面——斗母宫的清幽,经石峪的沧桑,十八盘的汗水,南天门的云霞,以及日出时分那令人屏息的金光。
泰山就是这样一座山。它不张扬,不讨好,甚至有些严肃。但它厚重、踏实、包容。它不像一些精致的园林,处处是人工的巧思;它的大美是浑然天成的,是地质的隆起,是历史的层叠,是文化的灌注。在这里,你能看到城市文明与自然雄奇最坦然的对接,能感受到古人“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胸怀,也能在一步一喘的攀登中,找到那个最本真、最坚韧的自己。
所以,若你问泰山值得一去的景点有几个?我想,答案不在排行榜上,而在你的脚步里,在你的呼吸间。放下清单,慢慢走,细细品。去触摸那些冰凉的摩崖石刻,去倾听山谷里的回响,去等待一场不期而遇的云海。当你站在山巅,看脚下群山匍匐,城市如棋盘,风灌满衣袖时,你会明白,泰山给你的,远不止七个景点,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名为“踏实”的力量。这力量,值得你一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