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正独自握着她的手。医院白炽灯在凌晨三点格外刺眼,手机屏幕上是妻子发来的全家福——六张灿烂笑脸背后,是巴厘岛湛蓝的海。
“玩得开心吗?”我打字,删掉,换成“注意安全”。
母亲的身后事异常简单。她一生不喜麻烦人,连走都选在工作日的清晨,仿佛怕耽误谁的时间。火化、葬礼、处理遗物,我只请了三天假。公司人事拍拍我的肩:“节哀,你脸色不太好。”我笑笑,说没事。
家里空得可怕。冰箱上还贴着妻子娟秀的字条:“老公,饭在微波炉热两分钟就行。”下面一行小字:“我们这次玩七天,回来给你带礼物!”
母亲头七那天,他们回来了。行李箱滚轮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晒后泛红的笑声。
“老公!想死你了!”妻子扑过来,递上一串贝壳项链,“看,特意给你挑的。”
岳母放下大包小包的免税商品:“哎呀这趟可累坏了,但真值!你妈怎么样了?出院没?”
我盯着她精心打理的卷发,上面别着崭新的珍珠发卡。
“上周三走了。”我说。
客厅突然安静。妻子手中的贝壳项链“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不打电话?”岳父率先反应过来。
“打了。”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岳母的号码下,三次未接来电,时间分别是母亲病危、去世和火化那天。
“哎哟,国外信号不好!”岳母拍大腿,“你这孩子,多打几次呀!”
妻子开始哭:“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可以马上飞回来...”
“你玩得正开心。”我说。其实第四天凌晨,我颤抖着手拨了她的视频电话。画面里,她正戴着花环,在沙滩上学当地舞蹈,镜头扫过岳父母一家笑倒一片。我挂断了。
那晚,妻子抱着枕头蹭进客房。
“对不起...”她背对着我,肩膀微颤,“我妈说这趟旅行计划半年了,退不掉...”
“我明白。”我说。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说,就憋着,然后某天突然爆炸...”她声音渐弱,“我知道我不该去,可家里人都去,就我不去,他们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不合群。觉得我嫁了人就不要娘家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母亲确诊那天,也盯着这条裂缝,说:“儿子,妈不怕死,就怕你为难。”
母亲下葬时没人为难。只有我和一座新坟。
真正让我决定写下这一切的,是三个月后的家庭聚会。饭桌上,小舅子炫耀新买的表,岳母突然感叹:“要说有福气,还是亲家母走得干脆,没拖累孩子。我以后要是病了,可别让我受罪。”
全桌附和。妻子低头扒饭。
我放下筷子。
“拖累?”我的声音很轻,“您知道吗,我妈临走前三天,疼得咬破嘴唇都没吭一声。护士看不过去,说‘阿姨您叫出来吧’,她说‘别吓着我儿子’。”
满桌寂静。
“她不是没拖累我。”我继续说,三年来的画面翻涌,“她只是把‘拖累’都藏起来了。藏在她笑着说‘不疼’的时候,藏在半夜自己爬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藏在明明想吃我做的菜却说‘没胃口’的时候。”
岳母尴尬地笑:“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我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您知道这三个月,我每晚都梦到她吗?梦到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你们朋友圈的沙滩夕阳。”
妻子突然起身离席。岳父打圆场:“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说,平静地,“永远都过不去了。不是因为你们去旅行,而是因为在我人生最黑暗的隧道里,我的妻子、我的家人,选择留在阳光普照的那一头。”
那晚,妻子收拾行李回娘家。临走前,她红着眼:“我需要时间消化。”
“我们都一样。”我说。
电脑屏幕在深夜泛着冷光。我敲下这些字,不是为了指责,而是忽然懂了母亲那句“怕你为难”——有些爱寂静无声,却震耳欲聋;有些伤害欢声笑语,却如鲠在喉。
门铃响了。凌晨两点,妻子站在门外,没带行李,眼肿得厉害。
“我在我妈家楼下坐了六个小时。”她哑声说,“终于想明白一件事:那道安检门,我跨过去了。我把他们留在候机厅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某种陌生的坚定。
“但我不知道,”她声音发抖,“你这边的登机口,还为我开放吗?”
窗外,城市沉睡着。而有些人终于醒来,在爱的废墟上,开始学习如何不辜负,如何不遗忘,如何在往后的日子里,让那道未响的电话铃,不再成为彼此心中永远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