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青阳的认知,仅限于它是九华山的所在地。出发前,我脑子里预设的画面是:一个充斥着香客、到处兜售纪念品、交通混乱的旅游中转站。
对于这种依赖景区的县城,我向来是不抱什么好感的,只想着赶紧把手头的项目对接完,最好连夜就能撤,别在那儿过夜。
带着这种“只想速战速决”的疏离感,我到了青阳。
那种要把自己裹起来的“防御层”,在坐上第一辆出租车时,就被轻轻戳破了。
我去的地方在县城的老区,路窄,两边还停满了电动车。前面正好赶上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骑在路中间,骑车的是个戴草帽的老大爷。我看了看表,心里有点急,以为司机肯定要狂按喇叭或者探头出去骂两句。
结果,司机师傅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把车速降到了几乎怠速。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傅,不按个喇叭催催?”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得挺憨厚:“不敢按,这老人家看着年纪大了,万一吓着摔了咋办?这条路就这么宽,让他慢慢骑吧,前面路口他就拐了。”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那种焦躁的鸣笛声。看着前面那辆晃晃悠悠的三轮车,我那种因为赶时间而紧绷的神经,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到了办事单位附近的酒店,这种“意外”的安稳感又多了一层。
前台办理入住时,我随口问了一句:“这附近哪有打印店?我有个文件急着用。”
前台的大姐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阳,又看了看我手里提着的电脑包,直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打印店得过两个红绿灯呢,挺远的。你要印得不多,直接发我微信,我用前台这打印机给你打出来就行,省得你大热天跑一趟。”
我有点诧异:“这……方便吗?多少钱?”
“哎呀,几张纸的事儿,要什么钱。”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掏出了手机亮出二维码,“出门在外的,能省一步是一步。”
打印出来的纸还是温热的,她还细心地找了个曲别针给我别好。手里捏着这几张纸,我站在大堂里愣了一下。在大城市,这是“增值服务”或者“不归我管”的事,但在这里,就是顺手帮个忙的人情。
最触动我的是晚饭。
因为中午忙得没吃好,晚上我在路边找了一家看似不起眼的土菜馆。只有我一个人,点菜挺尴尬。我想尝尝安徽的臭鳜鱼,又怕一份太大吃不完。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坐在门口摘菜。听我点菜,她直接摆手:“小伙子,一个人别点整条鱼,又贵又吃不完。俺家今天正好有刚烧好的红烧肉,给你盛个小份,再配个青菜,加碗米饭,保准你吃得舒服。”
菜上来后,她端了一杯茶过来,不是那种敷衍的袋泡茶,而是飘着清香的野茶。“这几天天燥,喝点这个野茶降降火。”
我看她一直乐呵呵地跟进出的客人打招呼,忍不住问:“阿姨,您这生意挺好啊。”
她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山影:“借了菩萨的光嘛。来这儿的人多,咱做买卖的得凭良心,让人吃饱吃好,也是积福。”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但那杯野茶的香气,让我记了很久。
第二天临走前,因为突发暴雨,我被困在了办事大厅门口打不到车。
正焦急的时候,大厅的保安大叔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有点旧的长柄伞,递给我:“你是要去车站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网约车估计排长队。前面路口出租车多,你撑这把伞走过去。”
我犹豫道:“那我怎么还给您?”
大叔摆摆手,转身往回走:“一把破伞,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有心,下次来青阳再路过这就给俺放门口;要是赶时间,就带走用吧,别淋感冒了就行。”
坐在去高铁站的车上,手里握着那把伞柄已经磨得光亮的旧伞,我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阳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来之前,我以为这里只有商业化的喧嚣。走的时候,我却记住了一座安静而温厚的小城。
青阳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一个急功近利的景区附属地,更像是一个修行多年的隐者。这里的人,身上带着一种很难得的“善意”。那种善意不是为了赚你的钱,也不是为了讨好你,而是一种根植于日常生活的习惯——司机的不忍心惊扰、前台的举手之劳、店主的实在建议、保安的雪中送炭。
这座城市不惊艳,也没有那种摩登的高级感。但这里普通人的本分和那种“多为你想一步”的体贴,构成了它最动人的底色。
我把那把伞带回了家,想着下次哪怕不为公事,也要专程来一趟,把它还给那位大叔。顺便,再喝一杯那里的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