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凌晨三点,亚龙湾。
我把行李箱拖进沙滩,轮子陷进细沙,走不动了。
我弯下腰,单手把箱子拎起来。
二十三公斤。出发前在家里客厅称的,装了给她买的三套新泳衣、两条沙滩裙、一双她念叨很久的编藤包,还有防晒喷雾、晒后修复、晕船药、防蚊液。
她说第一次来三亚,什么都想玩。
此刻这些东西压在箱底,透过两层尼龙布料,摸上去硬邦邦的。
我把箱子放在潮线以上,坐下。
海水正在涨潮。浪头一道一道涌上来,最远的一道刚刚没过我脚尖。白天三十三度的沙滩,凌晨只剩下二十三度左右,海风贴着脸刮过去,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热气。
我穿着白天那件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右臂内侧有一道烫伤的旧疤,是七年前在西沙做饭时溅的热油,那时候还是列兵,怕影响考核,没上报。她第一次看见这道疤,用指腹摸了很久,问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说不信。
我就没再解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
“你在哪儿。”
我没回。
五秒后,语音电话打过来。我按下拒接。
她又打。我又拒接。
屏幕暗下去,隔几秒,亮起来。这次是一条很长的消息,我只看见第一行:“沈祁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子里。
屏幕那一面朝下,光从缝隙透出来一点,像深海某种会发光的浮游生物。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远处的浪声盖过一切。
十个小时前,我们刚落地凤凰机场。
她挽着我胳膊走出航站楼,三亚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起眼睛笑,说林屿,终于出来了。
我说嗯,终于出来了。
这是三年来我们第一次长途旅行。她做审计,每年一月到四月是忙季,加班是家常便饭,通宵也不稀奇。我体谅,从不抱怨。今年她提前完成了项目,说想补偿我,选了三亚。
机票她订的,酒店她选的,亚龙湾一线海景,阳台正对海面。
她把行程单发到我手机上时,附带一句:“林工,好好享受。”
我回了个“收到”。
像个任务。不像情侣。
但我没在意。她性格就这样,不善表达。六年了,我早习惯。
托运完行李,过安检,在登机口等摆渡车。她忽然说:“沈祁也在三亚。”
我抬头。
“他上周过来的,公司团建。”她划着手机,没看我,“今晚跟我们住同一家酒店。”
我没说话。
“他团建结束了,队友都回去了,他一个人多待两天。”她顿了顿,“反正我们也是标间,他住进来还能省一间房钱。”
我把登机牌对折,捋平边角。
“标间两张床,”她说,“他睡一张,我睡一张,你睡哪?”
她愣了一下,像刚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睡沙发。”我说。
她看着我。
“或者加张床。”我把登机牌放进口袋,“都可以。”
她沉默了几秒。
“林屿,”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没再问。
登机广播响了,她起身走向廊桥。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白色T恤,牛仔短裤露出一截小腿,晒得很均匀。
她走路时肩膀习惯微微前倾,是常年对电脑落下的体态问题。我提醒过很多次,她记不住。
飞机起飞时她睡着了,头歪向我这边。我调整坐姿,让她靠得舒服些。
舷窗外是海南的云,一层一层,白得发亮。
我看着那些云,想了很多。
想六年前第一次见面,她来我们设计院做项目审计,指着我的报销单说“林工,这张差旅费超标了”。我说那是去海岛勘测,交通不便。她不信,打电话去当地核实,发现我说的是实话。
后来她请我吃饭,说“对不起,职业习惯”。我说没关系。
想在一起第三年,她母亲查出肾衰竭,她一个人扛了所有。我去医院看她,她在走廊里抱着我哭,那是六年来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掉眼泪。
想去年她生日,我攒了半年工资买了她一直想要的那款包。她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收进柜子里,没再拿出来过。
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不知道怎么爱。
就像此刻,她带着一个男人住进我们预订的房间,并且真诚地认为这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那个人是沈祁。
她大学学弟,认识十年,每年生日都互送礼物,微信置顶除了我还有他。她阑尾炎手术,沈祁从杭州飞过来签字。她升职那晚喝多了,给沈祁打了三小时电话,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说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没有男性最好的朋友。我不理解,但我接受。
我以为这是爱的一部分。
直到此刻凌晨三点,亚龙湾的海水没过脚踝,凉意从小腿爬上来。我把手机从沙子里挖出来,屏幕已经黑了。
开机,密码是她生日。
未读消息三十七条,未接来电十九个。最早的一条来自二十三分钟前,是她:“沈祁说他睡沙发,你回房间好不好。”
最新的那条来自一分钟前,只有三个字:
“我错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
潮水又涌上来,漫过我的行李箱底轮。轮子是万向轮,很灵活,在海水里浮起一点,又落下。
我没有回房间。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脱掉鞋袜,卷高裤腿,走进海里。
夜里的海水是黑色的,只有浪尖翻起白沫,像碎了的月亮。水温二十二度,比气温低一度。我往深处走了几步,海水没过膝盖。
然后我停下来,看着远方。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船,没有灯,没有地平线。天和海在极远处融成一片浓稠的墨蓝,像一块正在凝固的树脂,把我封在中间。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下海勘测。
那是2015年,西沙,某个无人礁盘。我作为助理工程师随船出海,任务是采集珊瑚样本。那天风浪四级,小船颠得像筛子,我趴在船舷边吐了三次。
师傅问我:小林,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说,你怕。但你忍得住。
我那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懂了。
怕不是晕船,不是落水,不是被浪卷走。
怕的是你站在海里,不知道岸在哪儿。
而你已经习惯了不开口求救。
02
我和苏晚意是2018年秋天在一起的。
那年我刚从西沙调回三亚分院,参与一个海洋生态修复项目。她来院里做年度审计,在会议室坐了三天,第四天敲开我办公室的门。
“林工,”她手里拿着我的报销单,“这张租船费用的发票,备注写的是‘赴北礁采样’,但您报销日期是周六。周六也出海吗?”
我抬头看她。
二十五六岁,黑发齐肩,戴一副细框眼镜,眉心有一颗很小的痣。手里攥着那几张发票,像攥着什么重要证据。
“采样不分工作日。”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单据。
“那我可以跟您去一次吗?”她顿了顿,“不是查您。我就是……好奇。”
后来她真的去了。
租了条小渔船,凌晨四点出海。她不晕船,扶着船舷看了一路日出,问我这个礁叫什么、那个鸟是什么品种、海底那些五颜六的是珊瑚还是海藻。
我说是珊瑚。鹿角珊瑚,已经白化了一大半。
她沉默了很久。
回程时她忽然问:“你们做这些,有用吗。”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南海每年有上千个生态修复项目,投入的人力物力以亿计,但气候变化、海洋酸化、非法捕捞,随便哪个都能让十年努力归零。
“不知道。”我说,“但总得有人做。”
她没再问。
那年年底,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告白,没有仪式。只是某个加班的深夜,她送来两杯热咖啡,在我对面坐下,说:“林屿,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说是。
她点点头,把其中一杯咖啡推过来。
“我也是。”她说。
那之后的日子平淡得像南海无风时的海面。
我出海,她加班。我回不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拔智齿。我回来的时候,她来机场接我,不问去了多久、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再走。
我们同居三年,没吵过架。
不是因为契合,是因为我们都不擅长吵架。
她不高兴就沉默,我看出来,不知道怎么问。我累的时候也不说,她以为我一切正常。我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像两颗沿着各自轨道运转的星体,偶尔交汇,更多时候并行。
我以为是性格使然。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性格。
是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我进不去的地方。
沈祁就是那把钥匙。
我第一次见沈祁是2019年春节。
他从杭州来三亚“避寒”,苏晚意带他逛景区,晚上叫上我一起吃饭。火锅店,他坐在她左边,我坐在她右边。她给他夹菜,说他从小不吃香菜,挑得很仔细。
饭后他加我微信,备注是“晚意家弟弟”。
我通过了。
他的朋友圈半年可见,内容大多是工作相关,偶尔发一张咖啡拉花,配文是“学弟今日份营业”。他晒过苏晚意寄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本绝版的建筑史图鉴,她花了半年时间从二手书网站淘来的。
那条朋友圈下面,苏晚意回复了一个笑脸。
他也回了她一个笑脸。
我没点过赞。
2020年,她母亲病重。她在医院陪护四十天,我周末坐最早班机过去,周日晚最晚班机回来。每次只待二十多个小时,她说太折腾,让我别来了。
我没听。
那年八月她生日,我买好蛋糕,在她家楼下等到凌晨。她没回来。第二天她发消息说,沈祁来了,陪她在医院守了一夜。
我说嗯,辛苦了。
她没解释。我也没问。
2022年,我们订婚。
她父母很喜欢我,我母亲也很喜欢她。宴席上她穿红色连衣裙,敬酒时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很好看。
那天沈祁没来。
他托人送了礼物,是条领带。包装盒里附一张卡片,写着“新婚快乐”,没有署名。
她打开盒子时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笑着对我说:“沈祁眼光真差。”
我没接话。
那条领带至今没拆封,收在她衣柜最底层。
我一直以为她会告诉我。
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我等了六年。
六年后我们在三亚,凌晨三点,她和他睡在同一间酒店房间里。
标间,两张床,沙发空着。
我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是睡了,还是在等她口中那个“睡沙发”的人躺下。
也不知道她给我发那三十七条消息时,他是否站在旁边。
她发“我错了”的时候,他有没有看见。
我站在海里,海水退下去,又涌上来。
浪比刚才更大了,漫过膝盖,打湿裤裆边缘。我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个尖锐的东西,像碎裂的珊瑚。
我弯腰把它从沙子里抠出来。
是一块海玻璃,拇指大小,被海水冲刷多年,边缘已经磨得很圆润。白天看可能是淡绿色,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白。
我把它攥在掌心,走回潮线以上。
行李箱还在原处,半边轮子泡在水里。我把它拖上来,翻了个面,坐在箱子上。
手机又亮了。
不是她。是母亲。
老太太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一定出了什么事。我接起来。
“林屿,”母亲的声音比往常更慢,“睡了吗?”
“没。”
“三亚热不热?”
“热。”
她沉默了几秒。
“晚意呢,”她问,“在你旁边吗。”
我没回答。
母亲没再追问。她只是说:“你爸昨晚梦到你了,说你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捡了一下午,天黑才回家。”
我攥着那块海玻璃。
“他让我问你,捡贝壳做什么。”
我喉头像卡了东西。
“我说给他妹妹。”母亲轻声说,“你没妹妹。那是你给自己编的理由。”
海风灌进话筒,呜呜的响。
“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挺好的。”
母亲嗯了一声。
“那你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玩。”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坐在箱子上。
潮水还在涨。这片沙滩坡度平缓,凌晨五点的高潮线会一直漫到椰林边缘。我坐的位置离椰林还有三十米,应该淹不到。
但如果我一直坐在这里,会等到什么。
等她来找我。
还是等天亮。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陷进沙子又拔出来。
我没回头。
脚步声在我身后两米左右停住。接着是呼吸声,急促,不稳。
“林屿。”
苏晚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望着海面。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她问。
“不想接。”
她沉默了几秒。
“我让沈祁去前台加床了,”她说,“他自己要求的。他真的没有……”
“晚意。”我打断她。
她停住。
“你怕黑。”我说。
她没说话。
“你一个人住酒店会把所有灯打开。你从来不敢看恐怖片。晚上回家一定要有人送到单元门口。”我把那块海玻璃攥紧,“这样的你,让一个男人住进你的房间。”
我顿了顿。
“然后你说,他睡沙发。”
她没有辩驳。
浪声在我们之间填满所有空隙。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开口。
“林屿,你知道我为什么怕黑吗。”
我等她。
“2016年,”她的声音很轻,“我妈第一次透析。那天晚上我陪床,她睡着以后我去开水房打水。回来的时候病房灯坏了,走廊也黑。”
她顿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不见门牌号,找不到她的病房。我不敢喊,怕吵醒病人。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吸了吸鼻子。
“后来有人从病房出来,借着那一点光,我才找到路。”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站在我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靠近。
“从那以后我就怕黑。”她说,“不是怕黑暗本身。是怕站在那里,没有人来。”
我把海玻璃放进裤兜。
“沈祁来过了。”我说。
她没否认。
“他来过很多次。”我说,“你生病他签字,你生日他陪护,你升职那天给他打了三小时电话。他住进你订的房间,你问我睡哪里。”
我转过身。
她站在月光下,赤着脚,白裙摆被海水濡湿了一圈。眼眶红透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林屿,”她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爱的是他。”
我没回答。
“你从来没问过。”她说。
“你也没说过。”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沈祁是我弟弟。”她说,“亲弟弟。”
03
1993年,江西赣州。
苏晚意四岁那年,家里添了一口人。
母亲从医院抱回来一个男婴,皱巴巴的小脸,哭声响亮。她趴在摇篮边上看,问母亲这是谁。
母亲说,是你弟弟。
她问,弟弟从哪里来的。
母亲没回答。
后来她才知道,弟弟不是从母亲肚子里来的。他是福利院的孩子,母亲托了关系、花了一笔钱,才把他领回家。
那笔钱是父亲的工伤赔偿金。
父亲在矿上被塌方压断了腿,矿主赔了两万三,母亲一分没动,全用来交了“领养费”。有人骂她傻,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还养别人家的孩子。
母亲不说话。
那年苏晚意四岁,还不懂什么叫“别人家的孩子”。她只知道家里多了一个弟弟,母亲起夜喂奶的次数更多了,父亲拄着拐杖下地的时间更长了。
她五岁学会生火做饭,六岁会洗尿布,七岁抱着弟弟去村卫生所打疫苗。弟弟怕疼,哭得撕心裂肺,她用袖子给他擦眼泪,说“不哭不哭,姐姐在”。
弟弟七岁那年,母亲生了重病。
确诊那天她从学校请假回来,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拉着她的手说:“晚意,妈对不起你。”
她跪在床边,攥着母亲冰凉的手指。
“弟弟……”母亲喘着气,“他是你爸战友的孩子。战友救过你爸的命,人没了,孩子没人要……”
她握紧母亲的手。
“我知道。”她说。
母亲怔住。
“我早知道了。”她说,“三年前去镇上开家长会,路过民政局,看见你和爸从里面出来。那个阿姨问你们要领养登记表吗,你说不用,手续早办完了。”
母亲的眼眶红了。
“你不怨我?”
她没回答。
窗外有蝉鸣,夏天的赣州热得像蒸笼。她跪在床边,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妈,”她轻声说,“他是我弟弟。”
母亲走的那年,苏晚意十九岁。
弟弟十二岁,刚上初一。送葬那天他没哭,站在灵堂角落,低着头,谁也不看。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沈祁。”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
“以后姐姐照顾你。”她说。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始终没落泪。
后来他去了福利院。不是她不要他,是她实在养不起。她刚考上省城的大学,学费是借的,生活费靠兼职。她承诺过,等她毕业找到工作,一定接他回来。
他在福利院待了三年。
她每个周末坐绿皮火车去看他,单程四小时,车票二十三块五。她把伙食费省下来给他买新书包、买运动鞋、买他喜欢的漫画书。宿舍室友周末都出去玩,只有她背着帆布袋挤火车。
沈祁十六岁那年,被天津一对夫妇领养。
她送他去火车站,帮他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进站口人来人往,他站在闸机前,忽然回头。
“姐。”他叫她。
她嗯了一声。
“你以后还来吗。”他问。
她说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闸机。
那个背影瘦而挺拔,蓝色校服洗得有些褪色,肩胛骨顶出两道棱。他没有回头。
她在火车站坐到末班车。
后来她毕业、工作、考了注册会计师。她辗转联系到天津的养父母,对方说孩子过得很好,成绩优秀,正在准备高考。
她没再去打扰。
她只是每年往那个地址寄一张生日贺卡,署名“姐姐”。
沈祁十九岁那年考到杭州。大一开学第一周,他坐夜班火车来她的城市,在审计公司楼下等到凌晨。
她加班出来,看见路灯下那个瘦高的青年。
“姐。”他叫她。
她站在原地,隔着十二年的岁月,隔着一千八百公里,隔着福利院那间八人寝、火车站那个孤零零的背影、每年一张永远收不到回信的生日贺卡。
他长大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问。
他看着她。
“我来找你。”他说,“你寄的贺卡,我养母每张都收着。她说是我亲姐姐寄的,让我一定记得。”
她没说话。
“我说我记得。”他说,“从来就没忘过。”
海风吹过,椰子树的影子在沙滩上摇成碎纹。
苏晚意站在我面前,赤着脚,白裙摆还湿着。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我,望着海面,像在说一个很旧很旧的故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毕业了,留在杭州工作。我给他攒过一笔买房的钱,他没要。”她顿了顿,“他说姐,你自己存着,你还没嫁人。”
她低下头。
“他不知道你。”她轻声说,“我没告诉他。”
我等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你。”她说,“说你是男朋友,可他没见过你。说你是我未婚夫,可我们订婚那天他没来。说你是林屿……”
她停住。
“你是我等了六年、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任何人的那个人。”
海浪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她没有躲。
“沈祁这些年一直催我结婚。他说姐,你别挑了,差不多就行。”她顿了顿,“我说我不挑,我在等。”
她转过头,看着我。
“他问等什么。我说等一个人。”
她没有哭。眼眶还是红的,但泪水在眼睑边缘停住了,像退潮前最后一道浪。
“他问,那个人知道你在等他吗。”
她没有等我回答。
“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他应该知道。但他从来不说。”
我没有说话。
潮水退下去,留下一地细碎的泡沫,在月光下破裂,无声无息。
“林屿。”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不问。”
我看着她。
“问什么。”
“问我爱不爱你。”她说,“问我为什么选你。问我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终于问出来了。
六年了,这句话一直悬在我们之间,像一颗没有引爆的水雷。我们都看见了它,都绕着走,都假装那是海浪卷来的浮木,无害。
此刻她亲手把它推到水面上。
我等了很久。
久到潮水再次涌上来,漫过她的小腿。她没退后,白裙摆浮在海水中,像一朵开败的昙花。
“我不敢问。”我说。
她看着我。
“我怕答案是我不想听的。”我说,“我更怕答案是我想听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风小了一些,椰子树的影子渐渐安静。
“我这辈子只学会一件事。”我说,“做事。出海,采样,写报告,修设备。你想做的事情,我陪你去。你遇到困难,我帮你解决。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等。”
我顿了顿。
“我以为这就是爱。”
她没有说话。
“不是的。”我看着她,“这不是爱。这是尽责。”
海浪退下去。
“你妈妈托付给沈祁的事,你替她完成了。”我说,“远航班长托付给我的人,我也守了六年。你以为你在爱我,其实你只是在完成一个承诺。”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也是。”我说,“我也一样。”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我们……”她的声音发抖,“这六年算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把那块海玻璃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掌心。月光下它泛着淡绿的光,像一枚被海水打磨过的眼泪。
“2017年,”我说,“我第一次去西沙采样。那个礁盘退潮时露出一小片沙滩,上面全是这种海玻璃。”
她看着我。
“我捡了一下午,装了大半瓶,带回三亚。后来瓶子碎了,只剩这一块。”
我把海玻璃放回口袋。
“那时我不知道要送给谁。”我说,“只是觉得,它很好看。”
她站在原处。
海风又起了,把她的发丝吹乱。她没有抬手去拨。
“林屿。”她轻声说。
“嗯。”
“那块玻璃,”她说,“你可以送给我吗。”
我把手伸进口袋。
取出那块拇指大小的海玻璃,放在她掌心。
她握住它,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枚偷藏多年的证据。
远处,东边的海平面开始泛白。
04
凌晨四点二十分,我拖着行李箱回到酒店大堂。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冷气扑面而来。我的亚麻衬衫还带着海风的咸味,裤腿湿到膝盖,脚上沾着细沙。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
电梯从17层下来,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门开。
沈祁站在里面。
他穿着酒店浴袍,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走进去,按下15层。
电梯门合拢。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各自的影像,他靠着扶杆,我站在门边。没有人开口。
电梯爬到8层。
“苏晚意在海滩。”我说,“穿白裙子,没穿鞋。”
他转头看着我。
“你应该去找她。”我说。
他没动。
电梯爬到11层。
“我姐不会想见我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看着他。
他盯着楼层显示屏,没有看我。
“她等了六年才等到你。”他说,“现在她想见的人是你,不是我。”
电梯爬到14层。
“六年前她订婚,”他继续说,“我没去。那天我在杭州机场坐了一下午,买了三趟机票,每一趟都没登机。”
他顿了顿。
“我怕我去了,会忍不住让她别嫁。”
15层到了。
门开。
我迈出一步,又停住。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我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我想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要是让她哭,我不会放过你。”
电梯门开始合拢。
我抬手挡住。
“她刚才在海滩哭了。”我说。
他看着我。
“你来的话,”我说,“她可能会少哭一会儿。”
我把门彻底拉开,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跟着我出了电梯。
我走向1512房间,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时,身后那个脚步声顿了顿,然后转向消防通道的方向。
步梯间的门推开又合拢,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往下。
我站在1512门口,没有进去。
我转身走向消防通道。
推开那扇门时,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
戒了三年,这包是白天在机场买的。打火机是酒店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烟味顺着楼梯井往上飘,消失在黑暗里。
楼梯下方传来轻微的动静。我把烟掐灭,向下走了几步。
沈祁坐在7楼转角平台的台阶上,背靠着墙,头埋得很低。
他没听见我来。
感应灯灭了,楼梯间重归黑暗。
我站在原地,隔着这层浓稠的黑,听着他压抑在喉咙里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
“2006年,”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妈——养母——第一次带我去天津。”
他没抬头,对着黑暗说话。
“坐绿皮火车,硬座,从赣州到天津,二十二个小时。她怕我闷,给我买了一袋橘子。”
他顿了顿。
“那是我第一次吃橘子。”
我没有出声。
“她问我,沈祁,你愿意跟我走吗。”他说,“我说愿意。她就哭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能生育,丈夫要跟她离婚。她一个人来赣州,把所有积蓄都花在领养手续上。”他说,“她怕我不愿意跟她这个‘不完整的妈妈’走。”
感应灯忽然亮了。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住。
我站在那里,隔着几级台阶,没有走近。
他别过脸,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她走了三年了。”他说,“肺癌。”
我把口袋里的那包烟掏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他没拿。
“苏晚意每年清明都去天津。”他轻声说,“给她扫墓,带一束白菊花。她没见过她,但她记得这是我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是领养的,知道养母不在了,知道我这些年一个人。”他顿了一下,“但她从来没问过。”
“问什么。”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问我恨不恨她。”他说,“恨她把我送去福利院,恨她让我等那么多年。”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可我恨什么。她那年十九岁,刚考上大学,学费都是借的。她每个月省下伙食费给我买书,自己啃馒头。火车票二十三块五,她攒一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楼梯间恢复安静。
感应灯灭了。
黑暗里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姐爱你。”
我没有说话。
“她手机屏保是你出海时穿作训服的照片。她公寓冰箱贴是你从西沙带回来的贝壳。她电脑开机密码是你在西沙那个经纬度——”他说了一串数字。
“我查过。”他说,“那是你第一次独立勘测的位置。”
我把那些数字刻进记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轻声说,“是我自己看见的。”
窗外透进一线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我站起身,向楼下走了两级台阶,在他面前停下。
“沈祁。”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姐在海滩。”我说,“她赤着脚,没穿鞋。”
他看着我。
“她等你等了十四年。”我说,“不是等你原谅她。是等你回家。”
他怔怔地坐着。
我把那包烟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向上走。
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时,身后的感应灯一层一层暗下去。
1512房间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苏晚意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肩胛骨在白色睡裙下顶出两道细瘦的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海玻璃。
“林屿。”她叫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祁去找你了。”我说。
她怔了一下。
“他知道你在海边。”我说,“他知道你赤着脚。”
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他会来的。”我说。
她低下头,把海玻璃攥得更紧。
“林屿。”她轻声说。
“嗯。”
“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阳台外的海面。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由灰白转成淡淡的金红,云层被染成一片片橘色。海鸥开始在晨光里觅食,低低掠过浪尖。
“六年前我没问你。”我说,“现在我想问你。”
她抬起头。
“苏晚意,”我叫她的全名,“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
“不是完成你妈妈的托付,”我说,“不是替沈祁还人情,不是觉得我合适。是愿意。”
我把手伸进口袋。
空的。
我忘了,戒指还在行李箱里。二十三公斤的那个箱子,此刻立在墙角,轮子上还粘着干涸的海沙。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滚下来。
她伸出手。
无名指上空空的,没有戒指。
“我愿意。”她说。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那枚海玻璃硌在我们交握的指缝间,凉得像刚从海里捞起。
05
七点二十分,日出。
我和苏晚意并肩坐在沙滩上,行李箱立在身后。
海浪正缓缓退潮,夜里的水线还在沙子上留着清晰的印记。我裤腿还湿着,她白裙摆沾了细沙,谁都没说回去换。
远处有早起的游客在拍照,中年夫妇,举着自拍杆互相指挥角度。妻子嫌丈夫拍得不好看,丈夫笑着重新对焦。
苏晚意看着那边,嘴角有一点弧度。
“林屿。”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为什么拖箱子走。”
我看着海面。
“不知道。”我说,“想让你找不到我。”
她没说话。
“又怕你真的找不到。”我说。
她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我不会找不到你。”她轻声说,“我会一直找。”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们同时转头。
沈祁站在沙滩边缘,手里拎着一双白色凉鞋。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过来。
苏晚意没有起身。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走近的人。
沈祁在她面前蹲下。
“姐。”他叫她。
她应了一声。
他把那双凉鞋放在她脚边,鞋底朝向大海,摆得很正。
“沙滩扎脚。”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双鞋。
2016年买的,跟了她八年,皮面已经磨花了。昨晚落在酒店门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出来的。
她没有穿。
她看着他。
“沈祁,”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恨过我吗。”
他垂着眼睛。
“没有。”他说。
她等他说下去。
“那年你送我去福利院,”他低着头,“你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说话。
“我看见你哭了。”他说,“你背过身去,以为我不知道。”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又聚拢。
“后来养母来接我,我不想走。不是不想跟她走,是怕你找不到我。”他顿了顿,“但我又想,你找不到我,就不用每个月攒那二十三块五毛了。”
苏晚意的眼泪落下来。
“我找过你。”她说,“2009年,我去天津出差,在福利院门口站了一下午。老院长说你养父母对你很好,让你安心读书,不要打扰你。”
她攥紧裙摆。
“他说你是来报恩的,不是来还债的。我欠爸妈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你欠我。”
沈祁抬起头。
“你没欠我。”他说。
他看着她,眼眶红得像那年在火车站送别。
“你是我姐。”他说,“从来就不是债。”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海面,金光铺满了大半个沙滩。
远处那对中年夫妇拍完了照,手牵手往酒店方向走。妻子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丈夫偏过头去,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苏晚意终于穿上那双凉鞋。
她站起来,沈祁跟着站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十四年的等待、两千公里的距离、一百四十七张攒成皱边的火车票。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他没有帮她拨,她也没有抬手。
他只是看着她。
“姐,”他开口,“以后不用给我寄钱了。”
她怔住。
“我升职了。”他说,“够花。”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
“你顾好自己。”他说,“顾好他。”
他转身,朝酒店方向走去。
背影瘦而挺拔,肩胛骨顶出两道棱,像很多年前消失在进站口的那个少年。
苏晚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她没有叫住他。
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
“他会回来的。”我说。
她没有转头。
“我知道。”她说。
上午九点,我们回到房间。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我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看海。
她走到我身后。
“林屿。”
我转身。
她抬起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根红绳。红绳穿过那枚海玻璃,系成一个简易的指环。
“戒指先欠着。”她说。
我看着她。
“等你下次出海,”她说,“给我带一个贝壳的。”
我握住她的手。
海玻璃硌在我们掌心之间,边缘已经被海水磨得圆润,不扎人。
“苏晚意。”我叫她。
“嗯。”
“2017年那次采样,”我说,“我捡了半瓶海玻璃。不是因为好看。”
她等我说。
“是因为我想,有一天遇见一个人,可以送给她。”
她没有说话。
“我找了六年。”我说,“原来是你。”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着。
下午三点,我们退房。
沈祁先我们一步去了机场,发消息说航班提前了,不用送。苏晚意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回复。
我把行李搬上出租车,她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车过亚龙湾路口,她忽然说:“林屿,我想去一个地方。”
司机把我们放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门口。
这里不是景区,没有游客。巷子两侧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斑驳,阳台上晾着床单和被罩。
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她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停下,仰头看着四楼东边那户。
阳台封着防盗网,晾着一件浅蓝色校服。
“2012年,”她轻声说,“他还没去天津,福利院搬过三次。最后那年在赣州老城区,就是这种老楼。”
她没有上去。
只是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他跟我提过,小时候最喜欢四楼那间房,窗户朝南,能晒到太阳。”她说,“领养家庭来考察那天,他站在窗边,让阿姨看见他的笑脸。”
她顿了顿。
“他其实不想走。”她说,“但他想让阿姨觉得他是个好孩子。”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晾在阳台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帜。
她终于转身。
“走吧。”她说。
回到舟山是四天后。
我销假归队,她回公司处理积压的审计底稿。生活恢复成从前的样子,朝九晚五,日出日落。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给我发消息。不是从前那种“饭在冰箱”、“洗衣液没了”,是“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像你上次做的那次”、“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花色像你跟我说过的那种海贝”。
我一条一条回,有时回得很慢,但她不再问“你是不是在忙”。
她只是在等。
等我有空的时候,把攒了一天的话说给她听。
六月初,我接到一个任务。
西沙某礁盘生态修复项目需要现场勘测,周期四十五天。
出发前一天,她来帮我收拾行李。
叠衣服,塞洗漱包,把晕船药放在最外层的口袋里。她做这些事很熟练,六年里重复过很多次。
收完最后一个拉链,她坐在行李箱上,看着我。
“林屿。”她说。
“嗯。”
“你欠我一个贝壳戒指。”
我把那枚海玻璃指环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低头看它。
红绳系着的海玻璃在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边缘光滑得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这个旧的,”我说,“等我回来换新的。”
她接过去,套回无名指上。
“不换了。”她说。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坐车去码头。
她没来送我。她说怕起不来,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站在栈桥边等。
车开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阳台的灯亮着。
七月的舟山,台风过境。
我在礁盘上蹲守最后一组数据,信号断了四天。返航时手机涌入几十条未读消息,置顶那个对话框里,红色圆点旁边标注着“99+”。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
有她拍的三餐、楼下新开的咖啡店、那盆终于开花的月季。有她转发给我的海洋生态新闻,附一句“你们的工作还是有用的”。
有她凌晨三点发来的语音。
点开,是她很轻的声音。
“林屿,我一个人害怕。”
“海浪声太大了,像你上次说的那种。”
“我想你去很久了。”
最后一条是今早七点发的。
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船靠码头,我拨通她的电话。
响一声她就接了。
“林屿。”她叫我的名字。
“我在码头。”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鳃长好了吗。”她问。
我看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海域染成橘红色。归航的渔船正在收网,海鸥盘旋在桅杆周围,叫声绵长而温柔。
“还在长。”我说。
她没说话。
“你再等我一下。”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等了六年,”她说,“不差这几天。”
我握着手机,站在码头边。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又很近。
“林屿。”
“嗯。”
“你回来那天,”她说,“我们去看海吧。”
我望着海平线。
“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听风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