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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几天了。
陈深靠着后座左侧的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青藏公路在窗外无限延伸,柏油路面被正午的日光晒出隐隐的波纹。他数过,从格尔木出发到现在,这条路上他已经看见十七只藏羚羊、三辆抛锚的货车、五块写着“海拔XXXX米”的蓝色路牌。
唯独没数过自己坐在后排第几天。
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调得很靠后,几乎要挨到他的膝盖。许至半躺着,左手搭在窗框上,相机镜头伸出窗外,正在拍远处雪山。程晚握着方向盘,侧过脸去看他的取景框。
“再往右一点,”她说,“那个角度光更好。”
许至动了一下镜头。
“这样?”
“对,别动——好了。”
快门声。咔嚓。很轻,被车窗外呼啸的风声盖住大半。
陈深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台单反。出发前他特意清空了存储卡,64G,预计能拍三千四百张照片。十一天过去了,他按了七次快门。
七张。全是风景。
他收起相机,把它塞进前排座椅背后的储物袋。袋子已经满了,塞着许至的冲锋衣、两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一袋开了封的牦牛肉干。他的相机挤进去,压在那件红色冲锋衣底下。
“陈深,”程晚从后视镜里看他,“你饿不饿?储物箱里有饼干。”
“不饿。”
“渴吗?”
“不渴。”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简短的回答很满意。她把视线收回前方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音响里在放一首老歌,许至跟着哼了几句,调子不太准,程晚笑了。
陈深把目光转向窗外。
可可西里无人区正在后退。草甸连着草甸,远山叠着远山,天和地的交界处是一道模糊的灰蓝色。有一只孤零零的藏野驴站在路边,耳朵竖得笔直,看着他们的车驶过。
他想起出发前收拾行李那晚。
程晚把两个行李箱摊开在客厅地板上,对着清单一样一样往里放东西。冲锋衣、抓绒内胆、登山鞋、保温杯、葡萄糖口服液、红景天。她跪在地上叠那件她新买的雾蓝色软壳外套,忽然抬头问他:
“许至说他二十号之后才有假,咱们能不能晚两天出发?”
陈深正在往自己那只二十四寸箱子里放摄影器材。他停了一下。
“能。”
她说:“太好了,那我把机票改签一下。”
她没抬头,没看见他停顿的那两秒。
后来他们没坐飞机。程晚说既然许至也去,不如自驾,三个人一辆车,走青藏线进,川藏线出,时间自由。她说这话时在洗菜,水流哗哗地冲着一把油麦菜,没回头。
陈深说:“好。”
他从来都说好。
现在他坐在后排,前排那两个人在讨论今晚住哪儿。程晚说那曲,许至说那曲海拔太高,不如再开一个小时到当雄。程晚犹豫了一下,说也行,就是有点赶。
“累不累?”许至问她。
“还行。”
“那到当雄。我订酒店。”
许至低头划手机。他坐在副驾驶,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他订完酒店,侧过身把手机递给程晚看。程晚偏头瞥了一眼。
“这家我们去年不是住过?”
“嗯,你说床垫太软,我订了硬床房。”
“你还记得。”
“记得。”
陈深靠回座椅。
他把腿伸直了一点,膝盖顶到副驾驶椅背。许至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调座椅。他就那么半躺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侧脸上,和窗外的雪山一起,组成一幅与陈深无关的画面。
车载海拔仪显示:4763米。
陈深闭上眼睛。
他想起出发那天早晨,程晚拉开副驾驶车门,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站在后备箱旁的许至一眼。
然后她说:“许至,你坐前面吧,你拍照方便。”
许至把摄影包扔进后座,坐进副驾驶。
陈深自己拉开后座车门。
他把那只二十四寸行李箱塞进后排脚下,人坐在左边,右边堆着许至的无人机包和三脚架。他蜷着腿,膝盖顶着前座,从格尔木一直蜷到昆仑山口,从昆仑山口一直蜷到可可西里。
四天。一千三百公里。
他还没习惯。
窗外有藏羚羊从车边跃过,身姿轻盈,像一道流动的金棕色。程晚放慢车速,许至举着相机连拍了十几张。
“这张好,”程晚说,“回头发我。”
“行。”
陈深没有睁眼。
他听见快门声,听见风声,听见轮胎碾压砂石路的细碎沙沙声。他听见这两个人用他听不懂的暗语交流光影、构图、机位,就像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在程晚的大学摄影社,在许至的工作室,在所有没有陈深的时空里。
他只是一件被塞在后排的行李。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参与,只需要存在。
静静地,占着一个座位。
02
第七天,他们抵达拉萨。
程晚把车停在八廓街附近一家藏式民宿门口。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榆树,枝丫上挂满了五色经幡,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阿佳,围裙上沾着面粉,正蹲在院子里晒奶渣。
“程晚!”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去年就说要来,今年真来了!”
程晚笑着和她拥抱。
陈深站在车尾,把三个人的行李箱一只只拎下来。许至的箱子最沉,二十四寸,塞满了摄影器材和换洗衣物。他自己的箱子最轻,十八寸,带了三件换洗衬衫,其中两件没穿过。
“陈深,”程晚回头叫他,“这位是卓玛姐姐,我跟你提过。”
卓玛朝他点头,藏语口音很重:“累了吧?房间准备好了,两间。”
两间。
陈深把行李箱提手攥紧了一下。
程晚正在和卓玛交代什么,没注意。许至站在廊檐下抽烟,青白色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很快被高原的风撕成碎片。
“程晚,”卓玛压低声音,但陈深还是听见了,“今年不是两个人来?”
程晚顿了一下。
“他是我先生。”她说。
卓玛看了陈深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什么他读不懂。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房间在三楼,藏式木梯很陡,陈深提着两个箱子上上下下三趟。程晚和许至坐在院子榆树下喝甜茶,卓玛端来的,玻璃杯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站在三楼的窗口往下看。
程晚正低头搅动杯里的茶,许至在给她看相机里的照片。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近到陈深看不清哪缕头发是她的,哪缕是他的。
他拉上窗帘。
那天晚上,程晚说要去拍布达拉宫夜景。
“许至踩好点了,”她把相机装进背包,“药王山观景台,角度最好。”
陈深靠在床头看书。一本《西藏地理志》,从民宿书架随手抽的,扉页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羊。
“你去吗?”她问。
“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她已经走到门口,“我们大概拍到十一点。”
门关上了。
陈深放下书。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院子里那棵榆树还在风里哗哗响,树下空无一人。他看见程晚和许至并肩走出巷口,她的冲锋衣是雾蓝色,他的是深灰色。两个背影很快消失在八廓街转经的人流里。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工作群。他没点开。
他又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穿上外套,下楼,沿着八廓街往西走。
药王山观景台他认识。出发前他查过攻略,知道那是拍布达拉宫最好的机位,知道最佳拍摄时间是日落前后十五分钟,知道三脚架要架在第二级台阶的左侧边缘。
他没上去。
他在观景台对面的甜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八块钱的甜茶。玻璃壶很旧,壶嘴有一小块磕碰,倒茶时会漏出细细一线。
他把茶倒满,没喝。
窗外的观景台上,程晚正在架三脚架。许至蹲在旁边调整云台,她弯腰看着取景器,一缕头发滑落下来,他抬手帮她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来不及分辨是习惯还是逾矩。
陈深看着那缕头发。
它被别到耳后,又滑下来,又被别上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程晚推门进来。
她带着一身夜晚的寒气,脸颊被高原风吹得微微发红。她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从包里摸出充电器,蹲在墙边找插座。
“布达拉宫好看吗?”陈深问。
“好看。”她插上充电器,站起来,“今晚云少,星星也出来了。”
他没问她拍到了什么。
她也没说。
她走进浴室洗漱。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她出来时换好了睡裙,掀开被子躺下。
“晚安。”她说。
陈深关掉床头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程晚。”他开口。
“嗯。”
“明天去纳木错,”他说,“我坐副驾驶吧。”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许至他……”程晚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他容易晕车,坐前面视野好一点。”
陈深没说话。
“而且他要拍沿途风景,”程晚说,“副驾驶取景方便。”
“好。”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拉萨城很安静。偶尔有野狗叫两声,很快又沉入更深的寂静。他的呼吸平缓绵长,像睡着了。
程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没有睡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细弱月光。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流。
第八天早晨,程晚去退房。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卓玛把一袋刚烤好的青稞饼塞进程晚手里。
“路上吃,”卓玛说,“纳木错那边没什么好吃的。”
程晚笑着道谢。
卓玛看了陈深一眼。
她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很低地说:
“小伙子。”
陈深看着她。
“纳木错圣湖,”她说,“有些话,要在湖边讲。”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进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晃了晃。
陈深站在原地。
高原的晨风穿过院子,把老榆树上的经幡吹得猎猎作响。阳光正在越过东边屋顶,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肩头。
程晚在车边喊他:“陈深,走了。”
他走过去。
拉开后座车门。
许至已经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扣好了,镜头盖也摘下来了。他回头看了陈深一眼,没说话。
陈深坐进后排。
他把青稞饼放在脚边,靠回座椅,看着窗外的拉萨城一点一点后退。
圣湖还在前方三百公里。
有些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讲出口。
03
第九天,纳木错。
海拔4718米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千年冰川的凉意。陈深站在扎西半岛的观景台上,身后是经幡林立的垭口,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深蓝色湖水。
程晚蹲在湖边,镜头对准水面一只栖息的赤麻鸭。许至站在她身侧,替她背着摄影包,手里举着反光板。
陈深没有走近。
他站在经幡塔旁边,看着那些被风鼓满的五色布条。蓝色是天空,白色是云朵,红色是火焰,绿色是流水,黄色是大地。风每吹动一次,经文就被诵读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事要被吹多少遍,才能被某片天空听见。
“陈深。”
程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
她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
“喝点热水,”她走近,“你嘴唇有点干。”
他接过杯子。杯盖旋开,热气在高原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许至呢?”他问。
“往那边走了,”她指了指半岛东侧,“说去找更好的机位。”
陈深喝了一口水。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程晚。”他握着杯子。
“嗯。”
“我们来西藏几天了。”
她算了一下:“从格尔木出发,今天第九天。”
“九天。”他重复。
他看着远处湖面。水的颜色很深,深到他看不出深浅。
“你开心吗?”他问。
程晚愣了一下。
“开心啊,”她说,“纳木错一直想和你一起来。”
和我。
不是和许至。
是和我。
陈深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程晚,”他说,“我是不是从来不是你第一选择的人。”
风从湖面吹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
“什么意思。”
“副驾驶,”他说,“规划路线,订酒店,踩点拍照。他做这些的时候,你从来没问过我需不需要做。”
程晚沉默着。
“我不是怪你。”陈深说,“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辆车上的位置。”
程晚看着他。
她的眼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出现那种被误解后的委屈。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陈深,”她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每年都来西藏吗?”
他等着。
“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说,“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她没解释。
远处,许至的身影出现在半岛尽头。他朝这边挥了挥手,示意找到了好机位。程晚看了一眼,没有回应。
“今晚住当雄,”她对陈深说,“早点休息。”
她转身朝许至走去。
陈深站在原地。
保温杯里的水渐渐凉了。
那天晚上,陈深做了一个决定。
当雄的酒店房间很小,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盏床头柜。程晚睡左边那张,呼吸平稳,眉心微微蹙着。陈深侧躺着,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路灯光,看着她熟睡的脸。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她。
那是他们医院和她们传媒公司合办的一次公益义诊,她来拍宣传片。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分诊台后面,她被安排来拍他问诊的特写。镜头离他很近,近到他几乎能看见自己在她取景器里的倒影。
“医生,放松一点。”她从相机后面探出头,“你太严肃了。”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告诉他,那天她根本没在拍他。镜头盖没摘,她只是透过那块黑色的玻璃片,偷偷看了他很久。
七年。
他以为他们之间只是缺少时间。再多相处一些,再多了解一些,她心里的那个人就会慢慢淡去,模糊,最终只剩下他。
原来不会的。
原来有些人遇见太早,就会住得太深。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购票软件。
拉萨飞广州,每天有三班。最早一班是明早七点四十,中转成都,下午四点半落地。
他点了“预订”。
证件号,乘机人,确认支付。
系统跳转支付页面。他的拇指悬在“确认”按钮上方。
屏幕的光把他脸上所有的纹路都照得分明。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眉心有了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痕。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着那道悬了三秒、五秒、十秒的拇指。
他没有点下去。
他退出软件,关掉手机。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卫生间的排风扇嗡嗡响着,像某种困兽的低鸣。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闭上眼睛。
他说不出“我爱你”。
他说不出“你别走”。
他说不出“看看我”。
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回自己那张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十天早晨,程晚发现他不对劲。
“你昨晚没睡好?”她盯着他的脸。
“认床。”他说。
她没有追问。
他们从当雄出发,往林芝方向开。今天的程晚格外沉默,连许至说话她都没有接几句。车载音响循环着同一张歌单,那首老歌放了三遍,没有人切歌。
陈深靠着后座车窗。
窗外的风景从草原变成峡谷,从荒原变成森林。海拔在下落,氧气在变多,他的呼吸却比在纳木错时更沉。
下午三点,车停在工布江达的一个加油站。
程晚去便利店买水。许至下车抽烟。陈深一个人坐在后座,看着她走向便利店的背影。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是程晚的消息。
「我在你座位前面的储物袋里放了一样东西。本来想在夫妻树下给你的。」
他愣住。
他伸手探进前排座椅背后的储物袋——那里塞满了许至的杂物,冲锋衣、矿泉水、牦牛肉干。
最底下,他摸到了自己的相机。
不是许至的。是他的。
他把它抽出来。
开机。存储卡还在,64G。
他翻到相册末尾。
最后一张照片,不是风景。
拍摄时间:2月19日,19:47,纳木错。
画面里,他独自站在经幡塔旁边,逆光,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经幡在他头顶猎猎飞舞。他在看湖,很深很深地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拍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拍了多久。
他攥着相机,指节发白。
车窗被敲了两下。
程晚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她隔着玻璃看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他放下车窗。
“陈深,”她说,“今晚到林芝,你来开吧。”
他看着她。
“许至坐后排,”她说,“让他也当一回行李。”
04
第十一天,林芝。
陈深握着方向盘,驶过尼洋河畔的柏油路。
副驾驶空着。程晚坐在他右侧,把座椅靠背调直,脚底踩着地图册,正在给他指路。
“前面左转,”她说,“过桥就是索松村。”
后视镜里,许至靠在后座左侧的车窗边,闭着眼睛。他的摄影包搁在脚下,三脚架收进最长的那个收纳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膝边。
陈深看了一眼后视镜,收回视线。
“他晕车?”他问。
“晕。”程晚说,“坐后排容易晕。”
陈深没说话。
“所以他一直坐副驾驶。”程晚说,“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因为别的。
陈深握着方向盘,指腹感受着真皮包裹下平稳的震动。
“你以前没告诉过我。”他说。
“你没问过。”
他沉默。
车驶过一座藏式木桥,桥下是尼洋河初融的春水,碧绿碧绿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绿松石。两岸的野桃树开花了,粉白色的云团一簇一簇,从山脚一直漫到半山腰。
“好美。”程晚降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陈深放慢车速。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蜿蜒的路面,看着路尽头那排被桃花掩映的白墙灰瓦。
“程晚,”他说,“你放了一张照片在我相机里。”
程晚没有说话。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她没有去理。
“你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你站在经幡塔旁边的时候。”
“为什么拍我。”
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说,“你那个表情,我没见过。”
陈深等着。
“你看着纳木错,”她说,“像在看一个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没有说话。
车驶过索松村口的经幡阵。五色布条在头顶猎猎作响,把天光筛成细碎的金。他停下车,熄火。
发动机的震动停止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风,和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狗吠。
“程晚。”他看着前方。
“嗯。”
“那个人是我吗。”
程晚转过头。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意,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到了嘴边,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光芒。
“是你。”她说,“一直都是你。”
陈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那你为什么……”
他顿住了。
他没有问完。
程晚替他问:“为什么不让你坐副驾驶?”
他看着她。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因为,”她说,“十一年前,他开车带我去林芝。回来的路上,他太累了,在米拉山口翻了车。”
陈深僵住了。
后视镜里,许至睁开眼睛。
他看着前方那两个人——程晚的背影微微颤抖,陈深的侧脸凝固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很久以前就学会等待的雕塑。
“他没死,”程晚说,“但他在ICU躺了十七天。”
她垂下眼睛。
“那十七天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他死了,我就是杀他的凶手。是我让他开车,是我说没关系、开慢点就行。”
她的声音很轻。
“从那以后,我不敢让任何人坐在我右边。”
陈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方向盘上自己攥到发白的手指。他把它们松开,又重新握上去。
“他康复之后,”程晚说,“我们约定,以后自驾,他坐副驾驶。不是为了取景,不是为了晕车,是为了让我安心。”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十年了,”她说,“我还是不敢。”
陈深沉默着。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指节僵硬,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把那些蜷缩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握进自己掌心。
“程晚。”他说。
她看着他。
“今天我来开。”他说,“你坐旁边。”
她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手攥得很紧,像要攥住十年前那个从米拉山口坠落的瞬间。
窗外的野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一片一片,飘在尼洋河碧绿的春水上。
后座的门开了。
许至下车。
他绕过车尾,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从脚垫上拾起一只落了三天的镜头盖。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程晚。”他说。
程晚从后视镜里看他。
“林芝的桃花,”他说,“十年前没拍成。”
他顿了顿。
“今年补上。”
他关上车门。
他没有再坐进来。
陈深看着他走向村口的背影。那只二十四寸的银色行李箱被他拖在身后,轮子滚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他走出二十米,停下来。
他回头。
隔着车窗,隔着飘落的桃花瓣,隔着这十一年来的所有沉默与成全。
他对陈深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程晚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开满桃花、通向远方的路。
她的声音很轻。
“走吧。”
陈深启动车子。
他把那只被攥了很久的手放回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银色的行李箱转过村口那道白墙,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他松开离合,踩下油门。
车载海拔仪显示:2987米。
这是十一年来,程晚第一次允许有人坐在她的右侧。
05
2月28日,林芝返程前一晚。
陈深一个人坐在索松村口的玛尼堆旁。
夕阳正在沉入西边的雪山背后,余晖把整片桃林染成熔金般的颜色。尼洋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像在唱一首听不懂的歌谣。
他在等一个人。
六点四十分,村口的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
许至拖着他那只二十四寸行李箱,从夕阳的方向走过来。他在玛尼堆前停下,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深。
“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陈深没有抬头。
“程晚说的。”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石头,“她让我来找你。”
许至沉默了几秒。
他把行李箱靠在自己腿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蹲着,看着远处被暮色浸染的雪山。
“十年。”许至说。
陈深没接话。
“她十九岁那年第一次来西藏,”许至说,“跟我。我们翻车那天,她从ICU门口守到第十七天,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他顿了一下。
“是我自己要开车的,”他说,“不是她的错。”
陈深听着。
“可她不信。”许至说,“这十年她每年都来西藏,每年都走同一条路,每年都在米拉山口停十分钟。她不进去,就站在护栏边,看着当年翻车的地方。”
他看着远山。
“她不是在纪念我,”他说,“她是在赎罪。”
风吹过玛尼堆,把石片上那些经文的影子吹得晃动。
“她嫁给你那天,”许至说,“我买了去广州的机票。”
陈深转过头。
“我没登机。”许至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是陈述,“我在候机厅坐了三个小时,看着那班飞机的状态从‘登机’变成‘起飞’变成‘到达’。”
他低下头。
“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人你等再久也等不到,不是她看不见你,是她心里装不下别人。”
陈深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相机。
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纳木错,经幡塔,独自站在风里的自己。
他把屏幕转向许至。
许至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她拍的。”他说。不是问句。
“嗯。”
许至没有说话。
他把相机还给陈深。
“她知道,”他说,“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想的不是她。”
陈深握着相机的手顿了一下。
许至站起来。
他把行李箱拉杆抽出来,轮子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陈深。”
陈深抬头。
许至站在夕阳里。他的脸被逆光模糊了轮廓,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映着天边最后那道金边。
“我等了十年,”他说,“才学会怎么放手。”
他顿了顿。
“你爱她这件事,”他说,“不用学。”
他转身。
银色的行李箱滚过村口石板路,轮子咕噜咕噜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陈深蹲在原地。
很久以后,他站起来。
暮色四合,尼洋河的水声更清晰了。远处索松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炊烟从某片屋顶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他走回民宿。
程晚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下,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茶。她抬头看他。
“送走了?”
“送走了。”
她没问他去哪里了,没问他为什么去那么久,没问他们说了什么。
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长椅的另一半。
陈深坐下来。
桃花瓣落在他们之间的椅面上。很小的一朵,五片花瓣,粉白色,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焦痕。
程晚低头看着那朵花。
“陈深,”她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只信封。
牛皮纸,封口贴着透明胶带,边角磨得起毛。看上去像揣了很久很久。
陈深接过来。
他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机票。
拉萨——广州。
乘机人:程晚、陈深。
舱位:经济舱W舱。
座位:16A、16B。
日期:2023年3月1日。
他抬头看她。
程晚捧着那杯凉透的茶,看着远处的雪山。
“一个月前订的,”她说,“那两张机票。”
她顿了顿。
“连座。”
陈深握着那张机票,指腹压着“16A、16B”那行小字。
“订完那天,”她说,“我才发现,这是我们第一次坐飞机坐在一起。”
他沉默着。
“以前我总是订过道的位置,觉得方便。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喜欢过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只是不敢让人坐在我旁边。”
陈深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泪意,没有颤抖。她只是看着他,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在医院便利店的冷柜前,回头看他。
“程晚。”他说。
“嗯。”
“米拉山口那个事故,”他说,“不是你的错。”
她没有说话。
“开车的是他,”陈深说,“翻车的是他,在ICU躺十七天的是他。你不是司机,不是乘客,你甚至不在那辆车上。”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是那个等在ICU门口、等了十七天的人。”他说,“你不是凶手。”
程晚低着头。
很久很久。
一滴眼泪落下来,滴在那杯凉透的茶里,溅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我知道。”她说。
她抬起头。
“但我需要有人告诉我。”
陈深伸出手。
他没有替她擦眼泪。他只是把手掌覆在她手背上,盖住那些因为握杯子而冻得冰凉的指节。
“以后,”他说,“我每天告诉你。”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贴着手心,十指交握。
窗外天黑了。
桃花的轮廓模糊进夜色里,只剩淡淡一团影子。风把经幡吹得哗啦哗啦响,像在诵经,像在祈祷,像在祝福。
3月1日清晨,陈深去退房。
卓玛站在院子里晒奶渣,还是那条沾着面粉的围裙。她看见他,放下手里的竹筛。
“小伙子,”她说,“话讲了吗?”
陈深点点头。
卓玛笑了。她有一口整齐的白牙,笑起来眼角全是细密的皱纹。
“纳木错圣湖,”她说,“灵得很。”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条红绳。细的,编成简单的平安结,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前天去拉萨进的货,”她把红绳塞进他手里,“送你和你媳妇。”
陈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平安结。绿松石被清晨的阳光照成半透明,像纳木错的水
“谢谢阿佳。”他说。
他回到房间。
程晚正在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进行李箱。她抬头看他。
“退好了?”
“好了。”
他走到她身后。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条红绳,拆开包装,把其中一条系在她左手腕上。
程晚低头看着。
“你自己那条呢?”她问。
陈深没说话。
他把另一条红绳放在她掌心。
程晚握住它。
她拉过他的左手。
她的手指很稳。打结,抽紧,尾端余出的红线剪平。她做完这些,抬头看他。
“好了。”
陈深低头。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绳,坠着那颗小小的绿松石,正正好好扣在他腕骨突起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
“走吧。”程晚说。
她把那只十八寸行李箱拖起来,轮子滚过藏式木梯的踏板,咚咚咚,三声响。
陈深跟在后面。
阳光从院子那棵老榆树的枝叶间筛下来,把她的背影镀成一道流动的金边。她的雾蓝色冲锋衣衣摆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像在招手。
他忽然加快脚步。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
程晚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
她只是往他那边靠近了半寸。
两个人的肩头轻轻碰在一起,隔着冲锋衣的抓绒内胆,隔着这十一天的沉默与颠簸,隔着这七年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机场在五十公里外。
租车公司的人已经在民宿门口等着。
陈深拉开车门。
他站在副驾驶门边。
程晚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今天你来开,”他说,“我坐旁边。”
程晚没有说话。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三秒。五秒。十秒。
她松开方向盘。
她把那只攥了很久的右手,伸向他。
“你帮我,”她说,“握着。”
陈深握住她的手。
他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
程晚启动车子。
她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被他握着,搁在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上。
车载海拔仪显示:2950米。
前方是通往机场的柏油路,路两旁野桃花开得像粉白色的云海。
她没有抖。
窗外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陈深低头,看着两人手腕上那两条一模一样的红绳。
他握紧她的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听风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