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问遵化本地人,哪天最挤?别提庙会,也别提赶大集——初一、十五、高考前一周、老人生病那会儿,龙泉寺山脚下的小停车场,车屁股挨着车尾巴,连三轮车都得侧着身子往里蹭。我上个月去,正碰上个穿藏蓝工装的老师傅,拎着保温桶往山门台阶上坐,桶里是刚出锅的豆腐脑,他一边吹气一边说:“不烧香,就坐这儿听两声木鱼,比喝药管用。”
这庙不靠金顶夺目,靠的是石阶上被踩出浅坑的青灰砖。最底下那几级,边角全磨圆了,像被水泡了三十年的桃核,一摸就滑手。往上走,第三进院东边那棵老松,树皮裂开的口子里,嵌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据说是十年前一个高考女生系的,她妈后来每年清明都来换新的——布条颜色淡了,人还在,香火就断不了。
香炉里的灰常年堆得齐沿,但没人觉得呛。那种味儿是松脂混着陈年柏木屑,熏得人眼皮发沉,可心里反而轻快。有回我蹲在天王殿檐下看蚂蚁搬香屑,听见后面两个中年女人低声聊:“今年没敢许孩子上清北,就写了个‘别挂科’,贴在观音殿窗棂缝里。”另个笑:“我写‘血压别过140’,字儿小得要用放大镜找。”
山里真静。不是没声音,是声音都软乎了。风过松林是“沙——”,不是“呼——”;扫帚磕石阶是“嗒、嗒”,不是“刷刷”。有次我故意在下午三点坐殿外石阶,看人来人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香炉边,把准考证复印件折成纸船,放香灰堆里,火苗舔一下,卷起一小股烟,他盯着看,直到灰扑簌簌落进鞋帮里。
唐山人信这个,信得实在。1976年大地震后,第一批重修龙泉寺的瓦匠,有好几个是当年废墟里刨出活人的老把式。他们不要功德碑,只要在山门西侧刻了行小字:“砖是本地烧的,灰是本地拌的,人是本地活下来的。”现在那行字被香火气熏得发黑,但下雨天凑近看,还隐隐能辨出“本地”俩字。
前两天听寺里义工讲,有个总来擦佛前供桌的老阿姨,丈夫瘫了八年,她擦桌子时手稳得像在熨衣服。她不念经,就哼《茉莉花》,调子跑得厉害,可供桌上那碗清水,三天换一次,纹丝不晃。
下山路上,常碰见刚烧完香的人,手里攥着香灰袋,边走边往口袋里塞。不是藏宝贝,是怕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好像那点心气儿也跟着飘了。
我见过最老实的祈福,是位推轮椅的老太太。她没进大殿,就在山门外槐树荫下铺块蓝布,把轮椅上老头的药盒、血压计、还有张泛黄的结婚照摆成一排。她自己闭眼念叨:“今天多走了一百步,他腿没肿。”念完,掏出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自己先喝一口,再喂他。
山风突然大起来,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她抬头看了看,又低头拧紧杯盖,那动作,像在拧紧日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