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线桥就是跨过河流或者道路的桥。河流或者道路在平原上是一条线,将平原做了物理隔断的线,跨过这些线的有很多桥。这里说的跨线桥,专门指的是那些非机动车使用的小型桥梁,类似过街天桥那样的桥梁。它们一般都很窄,结构也不复杂,承重有限也就可以不必做得多么高大上。不过桥的坡度和高度那是一点都不能含糊的,坡度要能让推着车子的人上去,高度要能让桥下的车辆和行船都不受阻碍。
这样的跨线桥上没有机动车,只有行人和自行车、电动车,所以通过速度不快,甚至可以在桥梁上逗留。事实上,桥上是骑车或者徒步的人的最佳休息点,登高望远还无过往车辆之虞。跨线桥是调整骑行节奏的理想位置,停顿和休整是自然而然的,不受干扰地喝点水、吃点东西,伸伸胳膊腿,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位置了。而且这还不是为了休息而休息,是在休息的同时审美。
这样的桥梁照例都需要高高地抬起,然后再深深地落下,于是就会在没有山的平原上形成一个宝贵的制高点,一个恰如其分的瞭望点,让人在相当程度上拥有了无人机一般的俯瞰视角。站在跨线桥上俯瞰自己刚刚骑车走过的大地,前瞻马上就要沿着脚下的道路前往的大地,是令人快慰的事情。
从金山向西北方向走,第一座跨线桥是跨越沈海高速公路的,后续还有跨绕城高速公路的跨线桥,还有跨越一条一条河流的跨线桥……
我在骑车漫游大地的时候,尤其喜欢在这样的跨线桥上驻足,休息一会儿,瞭望一会儿,享受俯瞰前后道路、前后道路所通向的村庄田畴的视觉幸福,从而也是内心幸福。这是骑车游玩的时候的一种独有享受,可能徒步的时候也会有,但是徒步受限于腿脚的能力,一天之中也未必能经历几个这样的跨线桥。骑车则可以经过很多,不必刻意设计,只需按照一个方向自然行走就必然会遇到。
遇到有车流滚滚的巨大声响的高速公路或者一条也许不是很宽的河横在前面的时候,不要急于随着主干道,在奔驰的机动车的喧嚣声中冲上大桥,可以沿着高速公路或者河流走上一段,走上一段几乎必然就会有方便平原上道路两侧、河流两侧日常交通联络的跨线桥。
因为偏离了主干道,只是本地人才可能经过,所以这样的道路和桥梁都很安静,完全不受任何打扰,尽可以从容地走上去,从容地站定了,看脚下的车流向两个方向奔驰,看脚下的流水向一个方向流淌。看得时间最长的还是回首来时路和前瞻即将踏上的路的两个方向,这两个方向上,好像是由道路的坡度形成的视觉抬升,让人可以看见在平原上很难看得见的屋顶和树梢,看得见屋顶和树梢后面更多的屋顶和树梢,以及屋顶和树梢之间整齐的道路与树行、水系纵横其间的广袤田野,还有由不同的道路走向通向田野上的民居的大地格局。哪里有一条河,那条河从什么方向到什么方向;哪里有一条路,那条路从哪里通向哪里,这些类似沙盘上的全局性直观审视,在跨线桥顶上的制高点位置,已经近乎可以达成。
从跨线桥上往下走的时候,我总是推着车子,一点点地降低高度,倒不是为了遵守规则才不追求省力地利用势能向下滑,而是为了在高度一点点降低的时候充分享受每一个高点上的俯瞰视角。在这个位置上拍下的一张照片在事后回看的时候很有感觉,那是从东池泾桥向下走的时候的视角,一侧是木栅栏,一侧是铁丝网,它们都没有遮挡住下面的大地和田野,房屋和道路。反而充当了最好的装饰,让人化自然的特征更其明确。带着收获以后留下大风白色稻茬的褐色土地,长满了上海冬天里依旧能正常成长的绿色蔬菜的菜园,比北方正在冬眠的小麦要鲜绿很多的小麦……被规训过的大地上的一切,经由这样的篱笆围挡之后,才有了恰如其分的人类生活的温度。
这样的场景和画面里隐约有一个梦境似的真实印象一直都存在自己的头脑里,现在被不期然地突然被兑现出来,一股热流洋溢开来,就达到了人生在世最幸福的情境。
我在大地上的骑行,不是为了锻炼身体,当然也不是一种地理学意义上的考查,不是在印证地图有否瑕疵,甚至都不是个人脚踏实地地建设个人地理意义上的头脑坐标。这更多的还是一种美学意义上的陶醉,是人在大地上栖息的诗意情感的被激发与被印证。
所有的远行和所有不辞辛苦的跋涉都含着这样一个总的目标,否则便不会如此乐此不疲,否则全部行程就会变得难以支撑。在这样的目的之下,在地球环境中的任何一个位置,都有这样可能只属于我自己的兴致。不过现在在上海的乡野中,在水系遍布、农作田园依旧还有留存的大地上,行程中的美显然会更多、更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