镍都金昌的春节

旅游攻略 3 0

镍都的灯火不会在春天前熄灭。

腊月二十六,我站在金川路和北京路的交叉口等红灯。抬头是成串的红灯笼,密密匝匝挂在法桐光秃的枝丫间,风一过,穗子打着转儿,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下来。再远些,是厂区连片的白炽灯光,雪亮,清冷,与街边的中国红对峙着,互不相让。

这就是镍都的春节前夜。

往西五十公里,武威的乡下早该杀猪了。往东三百公里,定西的集市该挤满办年货的人。但金昌不是农业城市。这里的年味不来自歇息,来自一种奇特的紧张——城市披挂了节日的盛装,骨子里却不肯停下工业的脉搏。

我拐进一家开在厂区对面的牛肉面馆。下午三点,不是饭点,但二十张桌子坐了七成。穿蓝工服的男人把安全帽搁在凳子上,低头扒饭;几个年轻人围坐一桌,有人还在翻手机上的设备参数。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面要宽要细?”语气和三百六十五天里的任何一天没有分别。

“你们哪天歇业?”我问。

“三十下午,初三一早开。”她利落地捞面,“厂里不停,我们就不停。”

面端上来,热气扑了满脸。隔壁桌的师傅刚下班,工服袖口蹭着机油,被辣椒油染成深褐色。他掰开一双筷子,埋头吃得呼呼响。窗外是零下十五度的天,碗里是滚烫的牛肉汤。这就是金昌的春节:不是所有人都围在圆桌前,但每个人下班时,都有一口热火的。

我忽然想起前年在陇南见过的腊月。村口的磨盘从早转到晚,家家户户扫尘祭灶,整个村庄像被按了慢放键。而金昌的节奏是工业的,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这里的人们也在扫尘——用高压水枪冲洗厂房的墙面;也在祭灶——中控室的屏幕上,数字平稳跳动,就是最好的年景。

黄昏时我走到厂区附近。龙首矿的井塔亮着灯,选矿厂的球磨机隔着围墙传来沉闷的轰鸣。这片土地从1958年发现镍矿起,就没有真正沉睡过。六十五个春节,总有机器在转,总有工人在岗。

有意思的是,这种不停歇反而让金昌的春节更敦实。灯笼是灯笼,春联是春联,但烟火气不只来自它们。它来自夜班工人换岗时打包的那份臊子面,来自超市收银员扫条形码的嘀嘀声,来自菜贩子多抓一把蒜苗塞进塑料袋。

晚上七点,步行街人多了起来。卖糖果的摊主裹着军大衣,称瓜子时手不抖;几个刚下班的女工挤在窗花摊前,挑那种带生肖图案的。有个姑娘举着手机和老家视频:“妈,你看,街上都是灯笼,好看得很。”镜头晃过一排红彤彤的铺面,背景里,厂区的灯光依旧亮着。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镍都的春节不是关于停泊,是关于守望。城市没有把异乡人送走,而是把生活铺展进每一个必须坚守的岗位。灯火通明的车间里,年轻的技术员盯着仪表盘,窗外烟花升起时,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风从戈壁吹来,灯笼哗啦啦地响。卖糖葫芦的三轮车停在路口,竹签上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再过几天就是除夕,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以每分钟四十六转的球磨机转速,以日产三千吨镍矿石的速度,以每碗面三分钟出锅的热度。

这就是镍都的金昌。它的年味不是关起门来的团圆,是开门迎风的坚守。在这片中国西部的工业版图上,灯火不只为节日点亮,也为每一个寻常的不眠之夜。

从面馆出来时,天已黑透。厂区的灯光和路灯连成一片,分不清哪盏为生产而亮,哪盏为归人而亮。或许在镍都,这两者从无分别。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吹在脸上,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