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吴蓉辉
在瑞安市飞云街道金家堡村绵延的稻田尽头,忽然被一道沉稳的赭黄色截断。那不是农舍,而是一座仿佛从唐代画册中直接走出的殿宇——慈云禅寺。
寺外墙边有块石碑,上面刻着《重修慈云寺碑记》。这是一座目前暂无明确的地方史志记载其始建年代的寺院,2000年夏季完成重修。尽管历史忘了在此附上详实的说明书,但历史在此丢下了它精美的信物。
当你站在稻田边,眼前的景象会令你瞬间惊讶——寺院不在名山,而与世俗生活仅一田之隔。微风穿过风铃,铃声和稻田的沙沙声交织,仿佛时光慢了下来。这使它不像一座“发展”中的寺院,而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 “建筑琥珀” ——其内核,封存着唐代建筑静穆的风骨;而其光泽,却在平凡的乡土中融入禅茶生活。两种时间,在此奇妙地共生。
灰砖围起的院墙错落延展,黑瓦飞檐的仿唐山门就藏在墙后,原木色的厚重木门静静闭合,门楣上“慈云禅寺”四个金字泛着温润的光。门前对称立着两座石灯笼,素雅的石质纹路与灰墙、木构相映成趣,没有传统名刹的喧闹排场,只留一份清雅的禅意扑面而来。
我没有立刻走进山门,而是沿着石板小路先绕着围墙走一圈。脚下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念着禅语。抬头,忽然发现墙上有块木牌,“唐宋三千院”五个字刻在粗糙的木板上,木板右下角还雕着一把小巧的茶壶和几枝梅花。原来这里就是寺院的禅茶别院呀。
再往前几步,白墙黑木的两层小楼探出头来,窗棂是别致的钟形格纹,像把寺院里的晨钟悄悄嵌进建筑里。窗台上,一尊托着莲花的禅意佛像静静地坐着,半阖着眼,仿佛在细听风里的茶香。
转过一道弯,一座小石桥横在眼前,枯树的枝桠斜映在水里,水流静得像一段绢布,却执着地流淌着。
桥那头的石墩上两尊憨态可掬的小沙弥石像正对着我笑,一个捧着经书看得入神,一个捻着佛珠闭目静坐,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安稳的禅意。
跨进山门,院落里枯树疏枝、浅草铺地,许愿牌色彩斑斓,承载着众人祈愿。这里没有刻意堆砌的香火气息,只有原木建筑的温润质感,以及禅茶的韵味,让你刚踏入就明白:这里是一处能让心静下来的禅意空间。
原木长廊顺着碎石小径铺展开来,廊下的木台上,铁壶静静蹲在粗陶垫上,旁边摆着带着天然纹理的珊瑚摆件,连角落的石灯笼都透着温软的禅意。
再往里走,竹帘隔出的茶席已经备好,桌案上整齐摆放着青瓷茶具,草编圆凳和树桩矮墩随意散落。抬头是垂挂着的旧铁壶与老油灯,它们被麻绳吊在半空,像一串凝固的时光。更妙的是铸铁锅与竹篮错落摆放,让人忍不住想坐下来煮一壶暖茶,看火舌温柔舔舐壶底。原来寺院的禅意,早已和茶的温润融在了一起,不必刻意寻找,抬眼是茶器,低眉是茶席,连呼吸里都裹着松弛的暖意。难怪那些想要逃离城市喧嚣的年轻人,会将它纳入心灵栖息地。
这一路的清雅,仿佛是为踏入那座赭黄色的核心殿宇所做的深呼吸。当最终站在大雄宝殿前,我才明白,原来有一种禅意可以不用进山门,就已经落在每一块石板、每一尊石像上,连石缝里都藏着不肯散去的温柔。四周所有的松弛与雅趣,其实都是为了消解这座唐风建筑的历史重量感,让它变得可亲。唐代的“骨”,撑起了空间的庄重;宋明的“韵”,则赋予了呼吸的柔软。
大雄宝殿是慈云禅寺里最大的建筑。殿门前的铜香炉的炉身刻着“慈云禅寺”四个字,与门楣上“大雄宝殿”的匾额遥遥相对,透着沉静的力量。
殿前檐下,一位比丘尼正立在铜钟旁。她身着酒红色僧袍,双手稳稳握住撞钟木,目光专注地望向悬在架上的铜钟。待她抬手发力,浑厚的钟声便漫过整个院落,让整座寺院都浸在安稳的节奏里。原来真正的修行,就藏在这些日常的声响与气息里。
离开时,钟声余韵仍在稻田上飘荡。我忽然懂了慈云禅寺的当代魅力:它提供了一种 “低门槛的高贵” 。无需深奥的佛学知识,你只需在这里吃一顿斋饭、喝一杯茶、听一声钟,便能直观地触碰一种由千年风骨撑起的宁静而优美的生活范式。对于在喧嚣中渴望定力的现代人来说,这份“生活在场”的禅意,或许比任何遥远的教义都更具慰藉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