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王景瑞

腊月的海口，风软乎乎裹着海水的咸，吹在脸上温温润润，半点不扎人。可一脚踏进骑楼老街，这风就变了——把整条街的年味搅得热腾腾的，像刚揭盖的蒸笼，气儿直往人身上扑。

不用等到除夕，年味儿早早就冒了头。廊檐下的红灯笼一串挨一串，从街头挂到巷尾；青石板被人潮踩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摊子顺着廊下排开，年货堆得像小山——骑楼年集，就这么热热闹闹开了场。说真的，这地方藏着海口最地道的年。

这片骑楼风里雨里站了上百年，廊柱像并肩的老伙计，窗棂雕花虽旧，还能看出当年的精巧。灰砖白墙的砖缝里，全是南洋侨乡人的念想。弯弯的拱门、雕花的栏杆，掺着中式雅致和南洋风情，浑然天成，比纯粹的样式有味道多了。

平日里老厝安安静静，像不爱说话的老人，默默看着行人，听着吆喝。一进腊月，它们就被闹醒了，裹上了“红衣裳”。灯笼密密麻麻，红光映暖整条街；金底福字贴满大门，春联、窗花和马年挂件叠满墙，把青灰老墙染成了喜庆的红。阳光从廊檐缝里漏下来，在年货和笑脸上跳，百年老厝和热闹年集紧紧抱在一起，老文脉养着活烟火，生出别处难寻的暖。那是老海口的根，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一进年集，眼睛先不够用了，满脑子就一个念头：真热闹，真丰足！百十家铺子、摊位分为5个区，各有各的主顾：“福马区”是年轻人的地盘，新潮玩意儿一堆堆；“禄马区”全是本地货，老海口人一进集就直奔这儿；“寿马区”以非遗手作为主，游客比较多；“喜马区”全是吃的，南洋小吃、新年甜品应有尽有，吸引了大量“吃货”；“财马区”多山海干货，囤货送礼的来这儿再合适不过。

年货从街头铺到巷尾，坚果糖果堆成山，腊肉干货挂成帘，青菜水果鲜得能掐出水。摊主们都备足了货，脸上挂着微笑，那架势就是：尽管买，新鲜实惠！中国人讲究年年有余，在这儿就成了摸得着、闻得到的踏实。

年集的魂，就是吃的。海南的年不如北方厚重，没有漫天飞雪，却有山海给的鲜甜，一口下去，全是年的味道。腊味摊前永远围满人，腊肠红润紧实，腊肉油光锃亮，咸香里混着太阳和海风的味儿；红鱼干、鱿鱼干码得整整齐齐，蒸炒煲汤都鲜掉眉毛，这就是大海给海南人的年礼。

旁边糕点铺的香味，能飘半条街，让人走不动道。红糖年糕油亮软糯，带着点淡淡的焦糖味；椰香年糕裹着厚椰丝，清甜里藏着海的气息；薏粑、甜粿是老海口过年必吃的糕点，摊主现做现卖，热气裹着甜香，勾得大人孩子都停下脚，咬一口，暖到心坎里。

“喜马区”简直是“吃货天堂”。糟粕醋摊子冒着白汽，汤底里滚着海鲜猪杂，一勺下去，浑身暖透，酸辣开胃。陵水酸粉、海南粉淋上卤汁，撒点花生香菜，爽滑劲道，这是刻在海南人心里的味道。辣汤饭辛香醇厚，吴日彪蒜香炸排骨外酥里嫩，再长的队也有人等。水果摊上，现开的椰子清甜多汁，是最天然的饮料。释迦、莲雾饱满鲜亮，还有斑兰叶巧克力等新潮小吃，老味道守着根，新味道添着彩。

除了吃的，年集里的山海风物，也是海南年独有的记号。山兰米、白沙绿茶、桥头地瓜……各市县的好货都聚到这儿来了，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灯笼辣椒酱红得像火，是海南餐桌的灵魂；椰子脆片、薄饼方便存放，送外地朋友特有面子。

年集里还藏着老祖宗的手艺。非遗匠人坐在摊位前，安安静静做着活：黎锦苗绣一针一线织出少数民族的故事，椰雕贝雕有福字、有生肖，能用又好看。手写春联摊前，书法家挥毫泼墨，一笔一画都是专属祝福，墨香添了点文雅年味。糖画、面人摊前被孩子围得水泄不通，匠人手腕一转，糖浆就成了龙凤，面团就成了小动物，这是几代人的童年回忆。

从早到晚，老街里始终人挤人，脚步声、谈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最热闹的新春调子，听着就暖心。本地人扶老携幼，阿公阿婆盘算着年夜饭，年轻人帮父母拎着年货，年味在陪伴里越来越浓。外地游客忙着打卡、尝小吃、买特产，眼里满是好奇。还有些外国摊主，带着自家的手工艺品来，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凑在一起说笑，共享新春的喜庆劲儿，每一张笑脸都是年集里最美的风景。

温情都藏在细碎处。摊主热情招呼，递上试吃品，说话朴实又暖心。一位阿婆牵着小孙子，在糖画摊前停下。小孙子眼睛亮晶晶盯着糖画，阿婆笑着掏出零钱，给他买了个龙形的。看着孙子蹦蹦跳跳的样子，阿婆笑得特别欣慰，那笑容里，有宠溺，也有对老年俗的坚守。其实我们过年，囤的不只是年货，更是一份踏实和期许；逛的不只是年集，更是一份热闹和团圆。这就是中国人过年最朴素的念想——国泰民安，阖家团圆。

不知不觉天就暗了，骑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灯笼的红光、商铺的暖光缠在一起，把年集照得格外璀璨。年货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挤，年味在灯光里越来越醇厚。百年骑楼静静站在那儿，看过一年又一年的年集，看过海口人的烟火日子，也看过一代代人的新年盼头。

当海风轻轻拂过廊檐，灯火照亮整条街巷，年货装满人们的行囊，笑语洒满青石板路，我们才懂：最好的年味，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这烟火人间的丰足里，在这百年老厝的温情里，在这熙攘人潮的团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