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的情怀

旅游攻略 3 0

在中国版图的腹地,有一座山,横亘于鄂豫皖三省之间,像一位沉默的巨人,用脊梁扛起了长江与淮河的分野。这就是大别山——一个名字里就藏着离别与重逢的地方。

古人说,此山之大,足以别于天下。而我更愿意相信,这"别"字,是离别,更是永别不了的牵挂。对于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大别山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符号,而是血脉里的一种回响,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在梦中抵达的故乡。

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大别山,是在一个深秋。

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的景色像一卷徐徐展开的水墨长轴。先是丘陵,再是低山,然后是真正的崇山峻岭。枫香树的叶子红得泼辣,乌桕树的果实白得耀眼,而那一丛丛金黄的野菊,正从石缝里、岩壁上、断崖边,不管不顾地涌出来,把整个山谷燃烧成一片壮丽的秋色。

"这山,养人哩。"同行的老人说。他是土生土长的金寨人,说话时带着浓重的皖西口音,尾音总是往下沉,像山涧跌落的泉水。

他告诉我,大别山的石头是硬的,土却是软的。硬石头里藏着花岗岩和片麻岩,软土里埋着天麻、茯苓、石斛和数不清的草药。山民们靠山吃山,却从不赶尽杀绝——采药人知道留种,猎户懂得放生,就连砍柴,也要避开正在抽芽的枝条。

"山有情,人更要有情。"老人说这话时,正站在一处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云海翻涌,而他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稳得像一块岩石。

大别山的情怀,是红色的。

这不是修辞,而是历史的事实。在这片不到三万平方公里的山区里,曾经走出过三百多位开国将军。红安、金寨、新县——这些如今宁静的小城,当年都是血与火的熔炉。十四万金寨儿女参军参战,十万人血洒疆场,平均每十个人里,就有七个再也没能回来。

我在金寨革命博物馆里,看见一面特殊的墙。墙上没有名字,只有数字——从001到100000。讲解员说,很多烈士连姓名都没留下,只有家乡人记得他们的乳名:狗娃、铁蛋、秀姑、桂英……他们走的时候,大多不过十七八岁,肩上扛着土枪,怀里揣着母亲连夜纳的布鞋,一转身,就消失在了大别山的云雾深处。

山记得他们。每一道山梁都是他们的脊梁,每一条溪流都是他们的血脉。春天,映山红开遍山野,那是他们的笑容;秋天,枫叶染红层林,那是他们的旗帜。而大别山,这位沉默的母亲,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用花开花落的方式,祭奠着她永不归来的孩子。

大别山的情怀,也是绿色的。

这种绿,不是江南那种温润的、缠绵的绿,而是带着野性的、倔强的绿。是马尾针叶划破手掌的绿,是板栗刺球砸中肩膀的绿,是野猪在深夜拱翻玉米地的绿,是毒蛇在草丛中倏忽而过的绿。

我在天堂寨的原始森林里行走,空气甜得发腻,那是负氧离子的味道。瀑布从百米高的悬崖跌落,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霓。而头顶的树冠层密不透风,只有偶尔漏下的光斑,像金币一样洒在苔藓覆盖的岩石上。

护林员老周告诉我,这片林子,是"砍"出来的。

"砍?"我不解。

"对,砍。"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升腾,"上世纪八十年代,山穷,人更穷。村里组织砍树卖钱,我爹就是砍树队的。有一天,他砍倒一棵三百年的银杏,树洞里有窝松鼠,刚出生的,粉嘟嘟的,还没睁眼。我爹看着它们,突然扔了斧头,坐在地上大哭。"

后来,老周的父亲成了村里第一个护林员。再后来,老周接了他的班。如今,那棵银杏的残桩还在,周围已经长出了新的树苗,碗口粗,在风中轻轻摇晃。

"山不记仇,"老周说,"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最动人的,是大别山的人情。

这里的"人情",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伦理。在深山里的村庄,至今保留着古老的习俗:谁家杀了年猪,要给邻居送一碗猪血旺;谁家娶了新妇,要在门槛上撒一把五谷;谁家老人过世,全村人要轮流守夜,唱一夜的孝歌。

我在新县田铺大塆住过一晚。那是一个有着六百历史的古村落,土坯墙,黑瓦顶,石板路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发亮。房东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许,大家都叫她许娘。

许娘给我铺床时,从柜底翻出一床崭新的棉被。"这是我陪嫁的,"她说,"四十多年了,没舍得盖,也没舍得给闺女。你是客人,盖这个。"

我推辞,她就不高兴,脸沉下来,像山雨欲来的天空。我只好从命。那床被子沉得很,带着樟脑和阳光的气息,盖在身上,像被一座山温柔地压住。

夜里,我被渴醒,摸索着去厨房倒水。路过堂屋,看见许娘正坐在黑暗中,对着墙上的一张照片发呆。照片里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我哥,"她没回头,却知道我在身后,"去朝鲜了,没回来。这被子,原是想给他娶媳妇用的。"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的银发上,像落了一层霜。而大别山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啼叫。

离开大别山的那天清晨,起了大雾。

车在山间穿行,能见度不足十米。司机却毫不减速,他说,这路他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开。果然,每一个弯道,每一处陡坡,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而窗外的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黑色的树影从雾中掠过,像巨人的手指,在虚无中书写着某种神秘的文字。

我忽然想起一个传说:大别山原本是连在一起的,因为一位仙人的剑劈,才分出了湖北、河南、安徽。而那位仙人,其实是山神自己——他厌倦了孤独,想要更多的邻居,更多的声音,更多的故事。

所以,大别山的情怀,归根结底,是一种渴望被理解的孤独,和一种不计回报的给予。它给了革命者热血,给了创业者汗水,给了漂泊者乡愁,也给每一个路过的人,一杯热茶,一夜安眠,和一个关于"家"的模糊却温暖的想象。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照亮了远处的山峰。那一刻,我看见了大别山的全貌——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从远古一直站到今天,站成一道永恒的屏障,也站成一座不朽的丰碑。

如今,我住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每当梅雨季节,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我就会想起大别山的云雾。那种雾,是干净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能洗濯五脏六腑的浊气。

我也常常会梦见那条盘山公路。梦里,我总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背着简单的行囊,在无数个弯道之后,终于看见了山坳里的炊烟。而许娘就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远远地望着我,手里端着一碗新沏的六安瓜片。

茶的热气氤氲了她的面容,但我知道她在笑。那笑容,和大别山一样,沉默,宽厚,包容一切,也原谅一切。

这就是大别山的情怀——它从不追问你去向何方,只是在你归来时,用满山的杜鹃迎接你,用新采的春茶款待你,用母亲般的沉默,拥抱你所有的疲惫与沧桑。

山在那里。

山永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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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大别山北麓的某个雨夜,窗外是淮河上游的支流,正携带着大山的秘密,日夜不息地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