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名里的千年蹄音
第一次听到“驻马店”三个字的人,多半会笑。
这个名字太直白了。不像洛阳,带着洛水之阳的典雅;不像开封,有启拓封疆的霸气。驻马店就是驻马店——停下来马、住一宿的店。像路边一块不起眼的木招牌,风吹日晒,字迹斑驳,但你知道,这店开了很久了。
有多久呢?
明成化十年,崇简王朱见泽就封汝宁,在这片苎麻丛生的旷野建庄设驿。南来北往的信使、官宦、商贾,到了这儿都要歇歇脚,换匹马。苎麻村谐了音,成了驻马店。这一驻,就是五百多年。
还有一种说法,更古老,也更浪漫。
古人把天上的房星叫作“天马”。房星照临之地,便是天马的驻地。遂平县志里写,尧帝的儿子丹朱迁徙至此,后人以国为姓,房地遂成。房地是天马所驻之地,驻马店便是天马所驻之店。
我不懂星象,但我喜欢这个说法。
一个地名里,既有人间烟火的“驻”,也有天上星辰的“马”。赶路的人在这里歇脚,抬头望见房星,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走。驿站不是终点,是再出发的地方。
这大概是驻马店最古老的性格:它从不为谁停留,只为每一个路过的人,备好马料,添足灯油。
二、腹地与最中
驻马店人介绍家乡,总要提八个字:“豫州之腹地,天下之最中”。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这是吹牛。天下这么大,河南都在中间偏东,驻马店凭什么就是“最中”?
后来看地图才明白,这不是妄语。
从纬度看,这里恰好处在中国南北的分界线上。往北三百里,是郑州的黄河;往南三百里,是信阳的淮河。驻马店卡在这中间,不南不北,亦南亦北。气候是过渡的,人也带点“两头沾”的气质:有北方人的厚道,却少了些粗粝;有南方人的灵巧,却没那么精明。
从历史看,这里更是枢纽。
夏禹分天下为九州,驻马店属豫州。西周时分封了蔡、沈、江、道、房、柏——巴掌大的地方挤满了小国。秦汉设汝南郡,辖三十七县,郡治就在今天的平舆。元代以后,这里成了南下湖广、北上京师的必经之路。
所以驻马店从来不是“中心”,它只是“必经”。
那些轰轰烈烈的王朝、金戈铁马的英雄,都不曾在这里定都。他们只是路过。路过时歇一歇马,饮一饮水,然后继续赶路。驻马店就这样看着一批又一批人从身边走过,不挽留,不追赶,只是默默添着草料,默默亮着驿灯。
这种“必经”的身份,刻进了驻马店人的骨子里。
我们不太会争,不太会抢,也不太会吆喝。东西做得好,但懒得宣传;日子过得去,就不想折腾。朋友来了好酒好菜,朋友走了也不远送。像极了那家驿站:你来了,马厩里有草;你走了,檐下灯还亮。
三、嵖岈的石头和宿鸭湖的水
驻马店的风景,是低调到近乎寡言的那种。
嵖岈山在遂平。它不像华山那样险峻,也不像黄山那样奇绝。它就是一堆石头,漫山遍野的、圆滚滚的、被水冲了亿万年的花岗岩石头。石头缝里长出树,树根扎进石头,谁也不让谁,就这么缠斗了千年。
吴承恩是不是真的在这儿写《西游记》,说不准。但那些石头确实像取经路上遇见的妖怪——不是狰狞的妖怪,是被孙悟空一棒子打蒙了、定了型的妖怪,憨憨地蹲在那儿,等着千年后有人来看。
老乐山在确山。我外婆家在山脚下,小时候过年回去,凌晨四点被拽起来爬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和尚会敲钟。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天边刚泛鱼肚白,山下村庄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像给大地盖棉被。
外婆说,乐山是老乐山,不是快乐的乐,是知足常乐的乐。
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宿鸭湖在汝南。它有一个很宏大的头衔——“中国第一平原人工湖”。但你站在湖边,感受不到任何宏大。水面平得像镜子,风吹过来,皱一皱,又平回去。水鸟很多,叫不出名字,扑棱棱飞起来,扑棱棱落下去。
当地人说,宿鸭湖是驻马店的“内湖”。内湖这个词好,不像“风景区”“旅游胜地”那么用力。内湖就是自家院子里那一汪水,不显摆,不吆喝,只有自家人知道它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结冰,什么时候芦苇丛里孵出一窝小野鸭。
还有一个地方,我始终没去过,但始终记得。
竹沟。
确山竹沟,革命的“小延安”。1938年,刘少奇从延安来到这里,主持中原局工作。他住在一间土坯房里,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油灯下批阅文件。地图上密密麻麻画着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战场,指向牺牲,指向一个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北方。
我在书里读到一段话,据说是刘少奇在竹沟写的:
“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这种材料,要在烈火中冶炼,在冰水中淬火。”
竹沟的火,烧了三年。三年里,这里走出了彭雪枫、李先念,走出了四师、五师的主力部队,走出了无数张年轻的脸。他们从竹沟出发,走进大别山,走进江淮平原,走进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有。
竹沟的夏天很安静。蝉声一阵一阵,祠堂里光线幽暗,墙上的烈士名录密密麻麻,像一棋盘还没下完的棋。
四、十三香和芝麻
驻马店最出名的东西,装在王守义十三香那个黄色的小盒子里。
一盒十三香,八角、小茴香、花椒、高良姜、橘皮、黑胡椒……二十多种香料磨成粉,倒进锅里,什么菜都有了魂魄。驻马店人不说“十三香”,说“十三香儿”,儿化音,亲昵得像喊自家孩子。
这家企业是从地摊干起来的。1984年,王守义老人揣着100块钱,在确山县城支起一个卖调料的摊子。四十年后,十三香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品牌,驻马店成了“全球最大的香辛料生产基地”。
平舆的白芝麻也是。
秋天路过平舆,空气里飘着一股焦香——是芝麻炒熟的味道。平舆人种芝麻种了几百年,磨香油磨了几百年。他们不说什么“高端”“产业链”,只说“咱这芝麻,香”。
正阳的花生,泌阳的香菇,汝南的鸡肉丸,西平的焦馍,确山的豌豆粉。这些名字挤在一起,像赶集的人,热闹,踏实,不慌不忙。
2024年,驻马店粮食总产稳定在160亿斤以上,小麦产量占全国二十六分之一。这组数字太大,大到让人没有实感。换个说法:中国人吃的每二十六碗面里,有一碗是用驻马店麦子做的。
这不是“中原粮仓”的全部含义。粮仓不只是储存粮食的地方,更是播下种子、长出土苗、经历风雨、结出穗子的地方。一千六百斤的背后,是一千六百万次弯腰,一千六百万滴汗水,一千六百万个天亮时分的起身。
驻马店人不太说自己苦。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春天抗旱,夏天防涝,秋天抢收,冬天攒粪。老天爷给什么,就接着什么;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不抱怨,也不炫耀。粮食归仓那一刻,蹲在地头抽一根烟,看着空荡荡的田野,心里是满的。
五、天中广场和皇家驿站的灯火
驻马店市区最热闹的地方,是天中广场。
这个名字也是有来由的。唐代僧人一行在此地测天观星,发现汝南城北三里处为“天地之中”,从此驻马店便有了“天中”的别称。
现在天中广场没有观星台,只有跳广场舞的大妈、遛弯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小孩。暮色四合时,音乐响起来,几十号人整齐地摆动胳膊腿,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候鸟。
离广场不远,是皇家驿站。
这是一个新修的仿古景区,老地名,新房子。2020年开放,很快成了驻马店最火的打卡地。
我去过皇家驿站一次。晚上去的。
雕梁画栋的城门楼亮起灯,把整条街映成暖黄色。青石板路是新铺的,踩上去没有岁月磨出的包浆,但人多,来来往往的脚步也把石头踩得光亮起来。大红灯笼沿街排开,风一吹,穗子飘飘扬扬。
有穿汉服的姑娘举着自拍杆直播,嘴里喊着“家人们点亮小红心”;有卖烤面筋的大叔,铁板上的油滋滋作响,辣椒面撒下去,腾起一股呛香;有杂耍艺人抛着火把,火焰在半空画出一道弧线,孩子们惊呼着往后退。
“烟火驿城处,时闻市井声”。这句古诗被写在景区的宣传墙上。
我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恍惚。五百年前,这片土地上的确有过一家驿站,赶路的人卸下行李,喂马、打尖、会友,天亮再出发。五百年后,驿站成了景区,马匹换成了汽车,信使换成了游客。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赶路。比如相遇。比如在一盏灯下,和素不相识的人共享同一片夜色。
六、泌阳的香菇和“中国药谷”
驻马店有两条腿走路。一条是农业,老本行;一条是工业,新功夫。
泌阳的香菇有名。这座豫南小城,是全国香菇生产第一大县。我有个朋友是泌阳人,他跟我说,他从小就帮家里采香菇,凌晨三点打手电筒进棚,一朵一朵摘。香菇伞盖上的水珠映着灯光,像碎银子。
“累不累?”我问。
“累。但现在闻到香菇味,还是觉得踏实。”
泌阳的香菇被加工成香菇脆、香菇酱、香菇多糖,卖到全国,卖到海外。一颗香菇,从土里长出来,变成几十种商品,这是驻马店人“把东西吃干榨净”的本事。
2021年,驻马店提出一个更大的目标:打造“中国药谷”。
这个“谷”不是山谷,是产业集群。驻马店有2000多种道地中药材,夏枯草、鹅不食草、白花蛇舌草的产量占全国市场的八成、七成、五成以上。天方药业、华中正大、爱民药业……这些名字渐渐有了分量。
我去过天方药业的厂区。没有想象中的药味刺鼻,只有干净的道路、整齐的厂房、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进进出出。他们研发的原料药卖到欧美,占全球市场的相当份额。
厂区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两个字:为民。
我问陪同的人,这是不是某种口号。他笑了笑,说:“药就是给人治病的,不为民为啥?”
我没再问。
七、驻马店人
写一座城市,终究要写这座城市的人。
韩非是驻马店人。两千多年前,这位法家集大成者从上蔡出发,去了秦国。他的书写得刻薄,说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可他自己的结局并不利——被李斯害死在狱中。我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没有想起上蔡的秋天,想起那条他少年时走过的田间小路。
李斯也是驻马店人。上蔡东门有狡兔,他临刑前对儿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出东门追野兔,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
杨靖宇还是驻马店人。确山李湾村是他的老家。1940年,他孤身一人在东北的林海雪原战死,日军剖开他的胃,里面只有草根和棉絮。我小时候读这个故事,哭过。现在不敢读了。
韩非、李斯、杨靖宇,这三个驻马店人,走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但他们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认准了一件事,就一直走下去,走到黑,走到死。
驻马店方言里有个词,叫“实诚”。
夸一个人实诚,不是夸他聪明,也不是夸他能干,是夸他靠得住。托他的事,他不会推;答应的话,他不会忘;你对他好一分,他还你十分。这样的人,在大事上可能吃亏,在小事上从不计较。
驻马店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实诚”的地方。
它没有让人一眼惊艳的风景,没有让人津津乐道的美食,没有让人趋之若鹜的名人。它只是在那里,安安稳稳,不卑不亢。你来,它不刻意欢迎;你走,它不强留。
但你离开很久之后,某天深夜忽然想起来,心里会软一下。
——哦,驻马店。
八、驿灯不灭
2025年,驻马店GDP突破3300亿元,增速全省第三。
南驻阜高铁在规划中,周驻南、息邢高速早已通车。京广高铁从市区穿过,往北两个半小时到北京,往南两个半小时到广州。这座城市不再是地图上那个“必经”的驿站,它有了自己的方向,自己的速度。
但我最想写的,不是这些。
我想写一个傍晚。
那年秋天,我坐车经过驻马店。车窗外是收割后的麦田,一垄一垄,整齐得像梳过的头发。夕阳正在落,把天边烧成橘红色。远处有村庄,村庄有炊烟,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天空里,升得很高才散开。
我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她说,以前驻马店的驿道上,每隔五里就有一盏灯。不是电灯,是油灯。掌灯的人每天傍晚准时点燃,天亮再熄灭。赶夜路的人看见这盏灯,就知道离下一个驿站不远了,就知道今夜有地方歇脚了。
那些灯,后来都灭了。
但驻马店这盏灯,还亮着。
它亮在嵖岈山的石头里,亮在宿鸭湖的水波里,亮在竹沟祠堂的长明灯里,亮在皇家驿站游客的笑声里。亮在王守义那一盒磨了四十年的香料里,亮在泌阳菇农凌晨三点的手电筒里,亮在天方药业那块写着“为民”的石碑里。
它亮在每个驻马店人回望故乡时的眼睛里。
我不是驻马店人。
但那天傍晚,我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麦田、村庄、炊烟,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下车,应该在这片土地上站一会儿,应该对那盏亮了五百年的驿灯说一声:
路过这里,我很荣幸。
九、尾声
驻马店没有海。
但它有一条通往远方的路。五百年前是驿道,五百年后是高铁。赶路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马匹换成了汽车,信使换成了游子。只有驿灯还亮着,照着每一个从“天马驻地”出发,或归来的身影。
“驻马店”这三个字,可以这样理解:
驻是停留,马是远方,店是家乡。
每一个驻马店人,都曾在某个时刻离开过这里。他们骑着各自的车马,奔向各自的远方。但他们也知道,无论走多远,天中故道旁始终有一家店亮着灯。
累了就回来歇歇,马厩里添了新草。
歇好了再出发,驿道上尘土飞扬。
这就是驻马店。
它不是终点,是再出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