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河南之前，朋友说你去爬啥山啊，中原有啥看头。

我没反驳。等真钻进淅川这个叫坐禅谷的地方，才发现自己差点错过一整个朝代。

谷口很普通，甚至有点不起眼。往里走三百米，世界骤然换了一副面孔，水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空气凉得像被人提前冰镇过，深呼吸一口，肺里全是草木和流水熬了千年的清甜。景区牌子写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10万个，我不信数字，信自己的鼻子。

这是能把城市废气从血管里挤出去的那种空气。

坐禅谷这名字不是编来骗游客的。唐代那位慧忠国师，香严寺的开山鼻祖，正经带着弟子们在这儿打坐。不是摆拍，是真坐，找块溪边青苔石，一坐一整天。当年没有栈道，没有指示牌，他们是怎么摸进来的，我猜不透。

现在路好走了。栈道沿着峡谷蜿蜒，十步一泉，百步一瀑，水从花岗岩缝里挤出来，把石头啃成奇形怪状。当地人管这叫水锈石，学名不太好记，但样子过目难忘，像大地长了绿毛的骨头，青苔是皮，流水是血。

最绝的是那几挂瀑布。

白布朝阳是长，从崖顶甩下来，中途被风撕成几条细练；佛光瀑最玄，下午太阳斜射，水雾里真能看见彩虹圈，一圈套一圈，山里人说是菩萨开光。我没赶上佛光，但站在瀑底抬头，水珠砸在脸上，想起一个词：醍醐灌顶。

凉是真凉。七月中旬，外面三十七八度，谷里得穿薄外套。水流把暑气全吸走了，剩下的只有绿，深绿、浅绿、翠绿、墨绿，青苔从水边爬到树干，从树干爬上崖壁，这山谷大概是被绿色腌入味了。

但坐禅谷最狠的不是风景。

是那个洞。

半山腰三个石洞，左右两洞往里走几米就堵死，像大地开的玩笑。中间那洞却邪门，竖井状，直通山顶，五百多级台阶嵌在岩缝里，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当地人叫它通天洞，名字是唐朝一位皇帝亲口封的。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叫李忱，光王，唐宪宗第十三个儿子。他侄子李炎坐在龙椅上，总觉得这个叔叔碍眼，派兵追杀。李忱剃了头发躲进香严寺，兵又追到寺门口。老和尚智娴扶他翻墙，钻进士匪都不愿进的荆棘丛，最后从这个竖井洞爬上山脊，捡回一条命。

后来李炎死了，李忱回长安即位，是为唐宣宗。史书写他勤政爱民，人称“小太宗”。野史写他晚年常对着淅川方向发呆，念一句“此洞乃通天洞也”。

我站在洞口往下看，谷底游客小如蚂蚁，瀑布声隐约传来，像千年前那个逃命者紊乱的心跳。五百年后明太祖的子孙也走同一条路，朱允炆从南京消失，传说进了五朵山。南阳这两座山，一座救了叔叔，一座藏了侄子，历史在此打了一个圆润的结。

下山时遇见个本地大爷，拎着空水桶上来打龙王泉的水。他说这泉冬天不结冰，夏天不干涸，喝了不生病。我问他信不信唐宣宗逃命的故事，他瞥我一眼：“不信，那俺们这洞咋不叫逃命洞，叫通天洞？”

我被他问住。也对，千百年来，人们只愿记住飞升的时刻。

离开时，手机弹消息，朋友问河南好玩吗。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

好到想藏起来，不给外人知道

。

想了想，还是写出来了。

藏不住的。水声会流出去，故事会传下去，那座唐朝太子爬过的竖井，依然通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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