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敢说自己活明白了,但在刚刚结束的那场为期五十天的云南大流浪之后,我对生活二字,确实有了一些更坚硬的体悟。
两个月前,因为忍受不了银滩冬日的清冷和无聊,我背起行囊一路向南,扎进了云南。昆明、大理、丽江、芒市、瑞丽、腾冲、西双版纳……我像集邮一样走过了十几个城市。
那里有永远蔚蓝的天空,有大朵大朵像棉花糖一样的云彩,有晒得人骨头酥软的太阳。特别是芒市,温暖如春,物价低廉,满街都是好吃的。在那里的某个瞬间,我甚至动过念头:要不就在这儿买房养老算了?
可是,在春节前夕,我还是买了一张回程的票,回到了山东,回到了这个冬天零下十度、没有暖气、被人戏称为鬼城的银滩。
推开门的那一刻,屋里冷得像冰窖,但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扔,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到家了。
我不否认,云南是美的。
正如沈从文所写:“云南的云,是天上的花。”在那里的五十天,我的眼睛是享福的。
在大理,我看到了苍山的雪和洱海的月。那里的风很大,吹得人头疼,但也吹散了心头的雾霾。在丽江古城,虽然商业化严重,但当你抬头看到玉龙雪山在阳光下闪耀时,还是会忍不住感叹造物的神奇。
在芒市,生活节奏慢得像蜗牛。早起吃一碗饵丝,中午喝一杯泡鲁达,下午骑着电动车在满是棕榈树的街道上闲逛。那里的阳光是金色的,泼洒在身上,让人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但是,这种美,是属于游客的。
在云南的日子里,我大多数时候住在青年旅舍。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独居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你必须和陌生人共享一个房间,忍受别人的呼噜声、磨牙声,还有半夜不睡觉的刷视频声。你必须在公共区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成年人的体面,偶尔还要被迫进行一些无意义的寒暄:“你从哪里来?”“下一站去哪里?”
这种热闹,让我感到深深的疲惫。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在拥挤的青旅,在喧闹的古城,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虽然身处美景之中,但我的灵魂是紧绷的。我无法在一个有着四五双眼睛注视的空间里,坦然地脱掉衣服,从容地发呆,或者毫无顾忌地抠脚。
在云南,我是一个过客。无论我住多久,我知道这间房不属于我,这座城不属于我。我是在流浪,这种流浪感带有一种根本性的不安定。哪怕吃着最美味的孔雀宴,看着最美的日照金山,我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然后,我回到了海边。
乳山银滩,外界对它的评价大多是负面的:鬼城、荒凉、没有暖气、甚至说这里是失败者的避难所。
是的,这些都是事实。冬天的银滩,街道上空无一人,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回到出租屋的第一晚,我冻得直哆嗦,不得不打开电热毯,裹紧两床棉被。
但是,这里有一样云南给不了东西——绝对的自由。
这间年租金只要三四千块的小屋,虽然简陋,但是是完全属于我的领地。关上门,拉上窗帘,世界就被隔绝在外面。
我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担心打扰室友;我可以穿着大裤衩在屋里乱晃,甚至可以像个原始人一样裸睡;我可以一边煮着几块钱一包的泡面,一边大声朗读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不用担心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在这里,不需要戴面具。不需要在这个充满算计和竞争的社会里,假装自己很努力,假装自己很合群。
在云南,我是在看风景;在海边,我是在生活。
每天傍晚,我会去海边散步。冬天的大海是深蓝色的,肃穆而庄严。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单调而重复的轰鸣。这种声音,比云南民谣酒吧里的吉他声更能抚慰人心。
苏轼被贬海南时写道:“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他是在苦难中寻找豁达。而我主动选择回到这片清冷的海边,是因为我发现,只有在极度的安静中,我才能听清自己内心的声音。
对比这两种生活,我得出了几个结论:
1. 米线虽好,不如白饭
在云南,我吃了无数顿米线、饵块、酸汤鱼。刚开始觉得新鲜,半个月后就开始乏味。人的胃是有记忆的。回到海边,我自己蒸了一锅白米饭,拌上两块钱一袋的海带丝,那一口下去,我差点感动得流泪。那是一种踏实感。生活终究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那一口吃得舒坦的家常饭。
2. 与其无效热闹,不如高质量独处
在路上,你会被迫卷入各种浅层社交。大家萍水相逢,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而在海边,我几乎没有社交。我可以几天不说一句话,只和海鸥对视。这种孤独,初看是凄凉,细品是享受。如梭罗在《瓦尔登湖》里所说:“我从未发现比独处更好的伙伴。”在银滩,我拥有了处理自己时间的最高权限。
3. 欲望越少,精神越富
云南的旅游氛围会不断刺激你的消费欲:买纪念品、吃网红店、去收费景点。你会不自觉地陷入一种“来都来了”的焦虑中。而在银滩,没什么好买的,也没什么好逛的。这种环境逼着你把注意力从物质转向精神。我开始写日记,开始重读经典,开始思考生活的重量。我的物质生活降到了最低,但我的精神世界却前所未有的丰盈。
年轻的时候,我也像所有人一样,向往大城市的繁华,向往远方的奇遇。我北漂七年,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做一颗螺丝钉,直到锈迹斑斑,身心俱疲。
那时的我,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别人的评价里,在银行卡的数字里。
后来我辞职,来到海边,又去西藏,去云南。走了一大圈,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桃花源,不在地图上,而在你的心里,在你对生活掌控感的回归。
云南很好,它像是一个美艳的情人,适合热烈地恋爱,短暂地欢愉;海边虽冷,但它像是一个沉默而包容的老伴,适合长久地相守,平淡地度日。
现在的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大海,写写文字,偶尔去集市买点便宜的海鲜。没有KPI,没有职场PUA,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有人说我这是逃避,是躺平,是废掉了。但我更愿意称之为回归。回归到生命最本真的状态,去感受每一次呼吸,去观察每一朵浪花。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苏东坡的这句诗,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写照。我不羡慕那些在CBD里叱咤风云的精英,也不羡慕那些在朋友圈里环游世界的旅行家。
我只属于这片海,属于这个没人打扰的银滩。在这里,我不是谁的员工,不是谁的同事,我只是一个在海边看日落的闲人。
如果你也累了,如果你也觉得世界太吵,不妨也试着找一个属于你的银滩。不一定是海边,只要是那个能让你卸下所有伪装,长长地舒一口气,说一声“终于到家了”的地方。
那里,就是你的世界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