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西安站时,我把湘潭的烟雨装进了口袋,高铁穿过秦岭,窗外的山势由雄浑变得灵秀,八百里秦川给了我耿直的舌头,湖南朋友说这叫霸蛮,我说不是霸蛮,是吃羊肉泡的人不爱绕弯子。
在湘潭转了三天,临别时脱口而出湖南最牛的城市是湘潭,他们笑我客套,我却知道,这不是长安人的客气,是实话。长沙当然繁华五一广场的人潮,国金中心的高度,湘江两岸的霓虹,像我们大唐不夜城。可长安见惯了繁华,我们的繁华绵延三千多年,从周丰镐到唐长安,是刻在骨子里的,长沙的热闹让我亲切,但不会让我惊叹。
可湘潭不一样,窑湾的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湘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声浩荡,却沉得住气,不像渭河那样直白我站在望衡亭里,想起长安的城门,我们的城门迎接过西域商队,迎接过天下士子;湘潭的渡口送走过湘军,迎接过少年毛泽东,长安是王气所钟,湘潭是火种所藏,一个是落日辉煌,一个是黎明前夜。
在韶山,我看到那个农家院落土墙,青瓦,池塘这个场景让我想起长安,不是帝王的宫殿,是杜甫住过的少陵原,是白居易笔下的长安居大不易。十三朝古都让我习惯仰望,而湘潭让我明白,最伟大的力量往往从最朴素的屋檐下生长出来。西安的城墙挡住了无数铁骑,却挡不住时间的侵蚀;湘潭的火种从灶膛里飞出,点燃了整个东方。
彭德怀故居前,我站了很久这位横刀立马的将军,故居也只是几间普通农舍,我想起长安的将军,湘潭却让他们活在炊烟里。
最让我震动的是乌石峰下那所九年制学校。孩子们在旧操场上跑步,教学楼是八十年代的,但黑板报上写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长安的孩子在雁塔题名,在碑林临帖,我们传承着最灿烂的文明;湘潭的孩子在种田,在喂猪,然后走向长沙,走向北京,走向改变中国的地方。
长安给了中国体面,湘潭给了中国骨气,我把这句话说给朋友听,他们说这是关中人对湘中的偏爱,我摇头我是西安人,见过大世面,汉唐气象见过了,明清繁华见过了,所以我知道什么样的城市是真正牛的不是高楼,不是GDP,是这片土地上走出过什么样的人,这些人改变了什么。
返程高铁上,秦岭渐渐清晰,我把湘潭那几天的雨、那些朴素故居、少年晨跑的身影,都叠好放进行李,手机响了是湖南朋友发来的橘子洲头烟花视频。
烟花很美,但我记得更深的,是雨夜里湘江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整个民族在黎明前的鼾息。山河万里,各有所钟长安教我辨认龙脉,湘潭让我触到了龙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