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堤一家米粉小店,老板娘端着勺子过来,咚一下又添了一勺汤,外头冷,多喝点,说完就转身去忙,人都没停,你说这动作熟不熟?
我愣了两秒,为啥愣?不是被感动到想哭,是顺,顺得像家常话,像她对谁都这样,不挑人。
得往前倒一倒。上个月出差去洪湖,三天。我出发前在网上翻攻略,内容不多,湿地公园,莲藕,老歌旋律,差不多就这些。我想好了,办完事吃碗藕汤就走,结果呢,走那天还拖拖拉拉,不太想上车,这算不算出乎自己意料?
第一天中午,同事带我去新堤老街吃饭,转进一条小巷,门脸都不大,塑料凳子摆到路边,我俩挑人最多的那家。点了莲藕排骨汤和鱼糕,汤一上桌我就笑了,藕炖到发粉,不是脆口那种,筷子一碰就断,汤色白白,喝着甜,甜得踏实,鱼糕切薄,蘸点醋,弹,香,不过分。
隔壁桌大叔瞟到我举手机,冲我笑一下,用本地腔丢过来一句,好吃吧,我忙点头。他接着又说,藕汤趁热,凉了就不灵,语气平平淡淡,说完低头继续夹,不拉你聊,不端架子,嘴上顺带一句,像是顺水推舟。那会儿我心里一下安了,为什么?不是菜炸裂,是氛围稳,大家都认真吃饭,没人外放刷视频,没人吼着打电话,小孩要闹,旁边大人也压低声哄,热闹,但不吵,这种尺度,谁教的?
第二天傍晚我一个人去长江大堤走走,想吹吹风。洪湖的一月风硬,羽绒服裹紧了也钻缝,堤上人不多,风声大。我遇见一个牵狗的阿姨,问前面还有啥好逛的。她歪头想一会儿,顺着堤走,再走十来分钟,有个小广场,天晴能看见对面嘉鱼。我谢她,刚走几步,她不紧不慢在后头丢过来一句,天黑得快,莫走太远啊,声音不高,不夸张,像楼下邻居提醒你拿快递。
我按她说的到了小广场,几个老人裹着厚外套坐石凳聊天,不远处人跳广场舞,音箱开得不大,跳的人能听清,旁边说话也不需要扯着嗓门,这音量拿捏得刚好,你说,这是不是分寸感?
老街窄窄,塑料凳一排排,汤白白,藕粉粉,醋香香,风呼呼,江沉沉,人慢慢,声轻轻,灯一点点,心也慢下来,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不像一座城的脾气?
后来我一路想,洪湖哪里不一样?不是有什么惊天的大景,也不是谁上来就热情到飞起,更像一种松,人活在自己的节奏里,该忙忙,该慢慢,顺手帮你一下,不图你回报,也不等你夸,像那勺多出来的热汤,像那句天黑得快,像隔壁桌的一句趁热喝,这些东西装得出来吗?
水边长大的人,身上有股从容吧,不着急,不拧巴,走路不抢道,说话不越界,做菜不花哨,味道到位就好,日子不轰烈,但稳,这种稳,会不会才最让人放松?
再说回那家米粉店。汤面上冒着热气,油花亮亮,老板娘手脚利索,勺子一划一扣,放下话就走,没等我反应,没等我说谢谢,她也不看我有没有感动,这种自然,打不出来剧本。
第三天要走,我在大堤上又站了一会儿,风还是冲,天还是灰,江面也灰,手机里随手拍一张,构图一般,颜色一般,但回来一周多了我还没删,为啥不删?可能想留住那点安稳,可能是想起那口热汤,可能也什么都不是,就是舍不得。
你说呢,我是不是该找个天晴再去一趟?还是等莲藕新鲜上市,再去喝一碗粉粉的汤?不知道,也不急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