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吗?
不是旅游攻略里的文艺滤镜,是铁皮顶棚漏风,长椅冰凉,泡面桶堆在脚边,一个男人把羽绒服裹紧再裹紧,怀里抱着个旧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褪色的红围巾。
他从黑龙江漠河出发,坐绿皮火车晃了三十四个小时,换三次大巴,搭过老乡的农用三轮车,后斗颠得人牙酸,他攥着扶手不松手,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不是看路,是数着离终点还有多远。两千公里,地图上不过一拃宽,可落在他鞋底,是磨穿两双工装靴的距离。
为什么走这么远?
就为见一面病床上的老母亲。
不是不想飞,是机票钱够交三个月透析费;不是不想开车,是驾照早过期,车也卖了给弟弟娶媳妇;不是不想早来,是厂里排班紧,攒了半年年假,才凑出这七天。
古人讲“父母在,不远游”,今天多少人游得比大雁还远,心却像风筝线,越扯越细,越飞越颤。他在深圳电子厂拧螺丝,日薪三百二,夜班补贴五十,每月雷打不动寄回两千五。汇款单备注栏永远写:“妈,别省,买肉吃。”可视频里母亲总说“吃了吃了”,镜头一偏,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筷子搁得整整齐齐,像怕浪费一粒米。
压力是什么?是手机弹出“余额不足”提醒,他立刻切屏关掉,生怕母亲看见;是护士喊“37床家属签字”,他跑过去手抖得握不住笔,签完才发现自己把名字写错了两遍;是深夜陪护时,偷偷把止痛药片掰成四份,白天吞一半,晚上再含半片——省下的钱,第二天买了个新保温杯,塞进母亲枕头底下。
有人说,现在高铁飞机这么快,哪还用跋涉?可快的是车,不是命。母亲脑梗复发那天,他正在东莞赶一批加急订单,微信语音听筒里断断续续传来“妈……倒了……快回来……”,他扔下工具冲出门,拦下第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他张了张嘴,没说出站名,只说:“师傅,往北开,越快越好。”
两千公里,有人坐飞机两小时,有人走了一辈子都没走到头。他走这一趟,不是为了证明孝心多重,是怕某天地图上的那个点,突然变成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可今天多少年轻人,把“不敢毁伤”活成了“不敢停步”——不敢病,不敢穷,不敢老,不敢让父母担心。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先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把帆布包拎高一点,遮住洗得发白的裤脚。推门进去时,笑着喊了声“妈”,声音很亮,像小时候放学奔进院子那样。
母亲睁开眼,抬手摸他冻裂的手背,没说话,只是把那条红围巾往他脖子上绕了又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