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古蜀的“太阳之城”

旅游攻略 1 0

但凡是成都平原长大的孩子,都应该捡过鹅卵石吧?不知道是放学后的田埂,还是府南河的河滩,总会有圆润的石头躺在那里,有的带着水纹般的纹路,有的泛着浅淡的青灰。我们把它们装进书包,或是堆在自家窗台上,看阳光洒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这些石头,是童年里最朴素的宝藏,也是后来记忆中,关于成都平原河网纵横的注脚。

成都捡石头最好的地方,是在摸底河的河畔。周末里,我们挎着竹篮结伴而行,沿着河岸的阶梯慢慢走,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青草与河水的湿润气息。我们绕过几间青瓦白墙的房舍,就能抵达一片开阔的河滩,那里的鹅卵石铺了一层,像大地散落的星辰。更远些,能走到青羊宫以西的苏坡桥,那是个热闹的小镇,街边的茶馆飘着盖碗茶的清香,我们会停下买一碗冰粉,浇上浓稠的红糖,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夏日的燥热驱散。河滩上,偶尔能看见农夫牵着水牛走过,牛蹄踏过浅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时间在这里慢得像茶馆里悠悠转动的风扇。那时候的我们和农夫都不会想到,就在这片河滩之下、田埂之间,沉睡着一座 3000 年前的古蜀都城。

2001 年的春天,一阵挖掘机的轰鸣打破了苏坡桥附近的宁静。一处房地产工地的施工中,工人偶然挖出了一片金灿灿的器物,薄如蝉翼,上面刻着奇异的纹路。消息很快传到了成都市考古队,38岁的考古学家王毅带着团队赶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震撼:泥土中散落着金器、玉器、石器,还有数以吨计的象牙,静静躺在古河道的南岸。王毅的老家就在成都西郊,他从未想过,自己脚下的土地里,藏着李白笔下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的答案。

这片被命名为 “金沙遗址” 的地方,北依摸底河,南邻清水河,距离天府广场不过五公里。从地理上看,它正处在成都平原的核心地带,温润的气候、密布的河网,让这里成为古蜀人的宜居之地。考古队的发掘持续了数月,60 余处祭祀遗存相继出土,200 多件金器、2000 多件玉器、1200 多件铜器,还有数千枚野猪獠牙、鹿角,共同拼凑出古蜀文明的轮廓。王毅在整理文物时发现,一件十节青玉琮的形制与纹饰,竟与千里之外良渚文明的玉琮如出一辙 —— 那是良渚人崇拜的神权象征,如何跨越千年、穿越山水来到古蜀,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3000 年前的金沙,是古蜀王国的心脏。每当日出东方,男人们划着独木舟在河道中捕鱼,草鱼、鲤鱼的鳞片在晨光中闪烁;女人们则在屋舍旁纺织,木质纺轮飞速旋转,捻出细密的麻线,这种工艺,在成都平原的农家一直延续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为了祭祀天地神灵,他们烧制精美的陶器,打磨温润的玉器,更锻造出震惊世界的金器。最令人惊叹的是那枚太阳神鸟金饰,直径不足 13 厘米,厚度仅 0.02 厘米,匠人用高超的锤揲技术,将黄金打造成薄如蝉翼的金箔,再以镂空手法刻出十二道太阳光芒与四只神鸟,神鸟羽翼舒展,仿佛正在环绕太阳飞翔。透过这灵动的纹路,仿佛能看见当年的工匠屏息凝神,将对太阳的敬畏与热爱,一点点刻进黄金里。

人类的文明进阶,总藏在那些 “无用却神圣” 的创造里。金沙人是虔诚的信仰者,他们的祭祀活动持续了 500 余年,分为三个阶段:早期以象牙、石器为主,中期大量使用金器、玉器、铜器,晚期则多用野猪獠牙、鹿角与陶器。祭祀区里,象牙被整齐地分层摆放,最长的达 1.6 米,有的被切成饼状,有的只取牙尖,据《周礼》记载,这或许是古蜀人用来镇杀水神、抵御洪水的仪式。而那些倾斜摆放的石璧、石璋,西北高东南低,正对着岷山方向,像是在向远方的祖先致意;43 号堆积中,石饼形器垒成乌龟的形状,寄托着对长生的向往。19 片卜甲上,密密麻麻的钻凿与烧灼痕迹,记录着古蜀人对未知的叩问,其中最大的一片长 46.4 厘米,是中国迄今发现的最大卜甲之一。

金沙人并非孤立存在。作为继三星堆之后古蜀王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里有宏大的宫殿建筑基址,有功能分明的生活居址区与墓地,更有长达 500 余年的专用祭祀场所。考古学家在遗址中发现了完整的排水体系、淡水井与码头,证明这是一座规划严谨的城市 —— 没有农田,只有公共行政与社会活动空间,这种城市形态,是古蜀文明从蒙昧走向成熟的标志。与同时期的中原文明相比,金沙文化有着强烈的地域性:中原以青铜礼器为主,金沙则偏爱黄金与玉器;中原祭祀注重祖先崇拜,金沙则痴迷于天地日月与自然生灵。这种差异,恰恰证明了中华文明 “多元一体” 的起源,颠覆了黄河流域 “一元起源论” 的传统认知。

站在金沙遗址博物馆的遗迹馆里,原生态的发掘现场令人动容:巨大的树根遗迹蜿蜒伸展,象牙的断面仍清晰可见,泥土中残留着 3000 年前的祭祀痕迹。讲解员指着一处隆起的土台告诉我,那是当年的宫殿区,古蜀人堆筑的土台虽不及良渚莫角山高大,却也凝聚着数万先民的辛劳。我俯身细看,一块破碎的玉璋上,还留着匠人打磨的痕迹,仿佛能触摸到当年的温度。不远处的陈列柜里,那枚太阳神鸟金饰静静陈列,灯光下,它的光芒穿越三千年,与馆外成都的现代霓虹交相辉映。

3000 年前的某个清晨,古蜀的君王身着玉饰,手持玉琮,站在祭祀区的最高处。他身后,巫师正在焚烧祭品,象牙与玉器被郑重掩埋,香烟袅袅升向天空。太阳神鸟在他头顶的天空盘旋,河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如果这位君王向东眺望,穿越千山万水,他会 “看见” 黄河流域的殷商都城,那里的人们正用青铜鼎祭祀祖先;如果向南望去,或许能感受到良渚文明的余温。那是人类文明的勃发时期,不同的族群在各自的土地上,以独特的方式追寻着光明与秩序,彼此互不知晓,却共同构筑了中华文明的根基。

这些故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我们在摸底河畔捡鹅卵石时,一无所知。直到 2001 年的那次偶然发现,金沙的神秘面纱才被缓缓揭开。2011 年,金沙遗址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距离那片金灿灿的器物重见天日,恰好过去了十年。如今,当我带着孩子再次来到金沙遗址,他像当年的我一样,蹲在河滩上捡鹅卵石,而我知道,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古蜀人的智慧与虔诚。

泥土下是陶片,陶片下是文明,文明下是千年的沉默。金沙遗址就像一部厚重的书,记录着古蜀人的生活、信仰与梦想,也见证着成都这座城市的根脉。从蚕丛鱼凫到今日蓉城,三千年的时光流转,不变的是成都平原的温润与包容,是流淌在这座城市血液里的诗意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