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渭门与四浪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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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渭门与四浪滩

作者:周志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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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渭门在三台山下。

四浪滩在渭门街前方,万古奔腾。

三台山,古渭门,四浪滩,共同构成了洋县黄金峡出口的地理与人文坐标。

它们一起见证了子午道的千年兴衰,记录了汉江航运的繁华过往,也承载着洋县乃至汉中盆地的商贸、军事与人文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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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山是地标。它位于黄金峡镇渭门村西侧约一公里处的汉江右岸,山形叠耸,孤峰涌翠,因“三台”叠立而得名。

三台山见证了四浪滩曾经的巨石卧江与乱流涌动,也见证着四浪滩现在的渚青沙白与碧波荡漾;见证了古渭门曾经的商贾云集与熙来攘往,也见证着渭门今日的文脉昌盛与蓬勃兴旺。

古渭门曾三筑三迁,都与四浪滩的变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据说,古时候纤夫拉船进黄金峡,是一直跟着金竹垭山根沿着西岭走的。那时,河道在唐兴寺的山跟前。后来,沧海桑田,汉江水三十年河南,三十年河北,河床逐渐北扩,演变成现在的样子。

从四浪滩滩尾的关沟口麻柳林,到四浪滩中段的沙沟口乱石滩,再到四浪滩口如今的渭门街西头,古渭门一次次被历史的烟云湮灭,又一次次在沧海桑田的流转里重生。

渭门街的兴衰,不管是开始兴街,还是后来置镇,都与四浪滩密不可分。四浪滩尾的关沟口,是黄金峡水陆货物转运场。上下货船的装与卸,都得找一些装卸工,或者临时找拉把手(纤夫)“送峡”,甚至转滩(也叫“盘滩”或“搬滩”)。

转滩就是由于水流湍急、礁石众多或枯水期进滩口水位太浅等原因,在河流险滩处,船只无法直接通过,需要将货物搬下船,由人从岸上运过滩,待空船通过后,再把货物搬回船上。这些活路都需要大量用工。四浪滩前聚集着一大群人,太公、舵手、棹公、搬运工、纤夫……加上其它需求催生,如过往客商滞留后的打尖、歇脚等等问题,渭门街逐渐产生且兴旺起来。

从起根发苗的麻柳林七八户人家发展成初具规模古渭门小街,从人马络绎的沙沟口古渭门街集发展到盛极一时的明清渭门商贸重镇,随着四浪滩日渐侵蚀三台山下的河岸,加之商贸规模的不断扩大,古渭门街不得不一次次东移,一次次壮大,越来越繁华。

后来,镇街又渐渐向东发展,形成如今一条龙似的渭门新街。恬静的小镇,宽敞的街道,林立的小洋楼,让渭门成了汉江河畔的一颗耀眼的明珠。

汉江桀骜不驯,从对面唐兴寺的西岭脚下奔来,日复一日向北冲涮,逐渐啮噬着三台山下的黄土,不断造成街道垮塌,古渭门街不得一次次不毁了重迁。但渭门民间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

传说古时候,如今的渭门渡口旁有一个天然土台。高大的台上长着七根两人合抱的大柏树。这些柏树树干一律向上游倾斜,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七个纤夫正卖力地走在江边,弯腰拱背,拼命拉着航船,艰难地向上游迈步。

这一年,黄金峡发大水,一次冲走了三棵柏树,从此渭门街所在的麻柳林连连塌方,以至于不得不进行第一次搬迁。又过了几十年,剩余的四根柏树又在洪水中被冲走,搬至沙沟口乱石滩的渭门街又开始大面积塌方,又不得不进行搬迁。传说最后一根柏树连根带梢抱着土石跌进河里,竟然枝丫朝天,端端立于河道洪流之中,不倒,甚至都不见倾斜,顺流而下。

后来,就有人传柏树下有一缸金子,洪流连金子带土石、树木一起冲走了。由于有金子镇庄,树木才不倒。由于没有了金子镇庄,渭门街只好再次搬迁。

实际上,汉江出了黄金峡,在白沙渡接纳了子午河后,拐头向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乾坤湾。这个湾,以唐兴寺后头的金竹垭为圆心,转了一个近乎360度的大湾。

假如从乾坤湾下游的七里沟到上游的李家河,直直开挖一条通道,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就是一个标准的大圆环。河水顺着乾坤湾流动,内圆流得缓一些,外圆流得急一些。水缓的地方泥沙慢慢沉积,水急的地方不停冲刷河岸,致使左岸不断淤积,渐渐成为平地,右岸疯狂冲刷,河岸不断垮塌,河道也慢慢地偏移到右岸,倒逼古渭门一次次迁移。但渭门街高度依赖着四浪滩和关沟口的水陆转运货场,所以每次迁移距离都没超过一公里。

直到四浪滩滔滔不绝的江水碰到三台山坚硬的岩石后,汉江才不得不乖乖地顺从着乾坤湾奔流。

只有三台山沉稳,老练,静默如老者,如如不动,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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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山下藏货场。

康熙《洋县志》载:“渭门镇为黄金峡锁口,风帆所至,逆流而上者,于兹卸载;顺流而下者,于兹装载。水陆码头,为邑中要津。”它表明渭门集镇是汉江黄金峡航运的核心,既是水路险滩的临界点,也是水陆转运的枢纽站,背后蕴含着丰富的航运历史与地理逻辑。

黄金峡是汉江的天然锁钥。这段汉江上游的险峻峡谷全长九十余里,仅在进入大峡的三十公里内,就散布着二十四处险滩。峡内乱石林立,险滩水流汹涌,荆襄大型商船根本无法直接上行通过。渭门正处于黄金峡的出口位置,堪称峡谷的“门户”、“锁口”,扼守着黄金峡的进出通道。任何船只无论从汉江下游上行进入峡谷,还是从峡谷下行驶入汉江干流,都必须在渭门停靠。这里是无可替代的必经节点。

从荆襄、汉口等地逆流驶向汉中的船只,行至渭门时,因前方黄金峡险滩密布,重载船只极易触礁沉没。此时,需卸下部分甚至全部货物,轻载或空船才能勉强闯过险滩。卸下的货物通过关沟经新铺的陆上古道,转运至上游的还珠庙码头,待船只过滩后重新装船续航。

从汉中顺流而下的船只,为避免下行时因货物过重、惯性巨大在险滩失控,在险滩中搁浅,或被巨浪吞没,先在还珠庙卸下货物走陆路转运至渭门码头。当船只安全抵达渭门后,再从三台山下的货场提取货物装船,随后扬帆下行,畅行到荆襄、武汉,汇入长江。

渭门不单是水运码头,更是联结汉江航运与陆上古道的“黄金枢纽”。

以渭门码头辐射周边,渭门街集应运而生。三台山脚下有关沟口货场,常年有堆积如山的货物等待装卸。四浪滩边有开凿的纤夫道,固定船只的石质缆桩,还有供船工、客商歇脚的铺街,茶肆、客栈、杂货铺一应俱全。

唐天宝年间(742—756)以后,这里还衔接着子午道与荔枝道,南北陆路与东西水路在此交汇。既带动了陕南茶叶、桐油等土特产外销,也让南方的洋油、布匹等物资顺利进入汉中,成为洋县乃至汉中盆地与外界经贸、文化往来的重要通道。

航运鼎盛时期,四浪滩头的渭门码头常停泊着数十艘鸭梢船、梭子船,本地世袭的太公因精通四浪滩等险滩水情,成为外地商船过峡的“救星”。

洋县籍知名作家杨志鹏的长篇小说《汉江绝唱》便是以渭门老街为核心场景,通过褚家船帮的命运变迁,再现了这里船只云集、货物流转的繁华景象,也印证了古渭门作为黄金峡航运核心的历史地位。

后来,随着公路、铁路兴起以及引汉济渭工程蓄水,二十四险滩被淹没,传统航运衰退,但渭门航运史定格了它作为千年水陆要津的辉煌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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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门地名的由来有很多传说,祖籍渭门的老户刘经在世时常常给人们讲这样一种说法。

刘经曾经是渭门大户人家刘家大院的后人。刘家大院在渭门街中心,依五佛山而建,是标准的北京四合院建筑。解放后,先为白沙乡政府办公地,后为渭门供销社所在地。2015年前后供销社改制,又卖给了原供销社职工,现在成了私人住宅。

刘经解放前曾是大地主刘丰的少爷,在安康读过高中,在渭门算是文化人。解放后,因为地主少爷身份被政府法办,到石河子服了十年刑,刑满回家赋闲,二十世纪末去世。他曾经讲过渭门的传说,据说是当地祖祖辈辈口口相传下来的,渭门得名可以上溯至王莽时期。

据《汉书・王莽传》记载:“其秋,莽以皇后有子孙瑞,通子午道。”也就是在西汉平帝元始五年(公元 5 年)秋,王莽下令开通子午道。

子午道的路线是“从杜陵直绝南山,径汉中”。其北口始于长安城南的杜陵一带,向南径直穿越秦岭,直达当时的汉中(西汉时的“汉中”涵盖了今安康等地)。这条道路初期走向近乎正南正北,故得名“子午道”。

但子午道并非王莽全新开辟。《石门颂》摩崖石刻载:“高祖受命,兴于汉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帝位,以汉氏焉。”表明公元前206年,刘邦前往南郑就汉王位时便曾走过这条古道,但那时可能多为民间通行的小道。王莽的举措就是对小道进行大规模开凿,疏通,拓宽,筑关,将子午道辟为官道。

在整修子午官道的过程中,有一次王莽过问进度情况。那时刚好修到子午河入汉江的河口,也就是如今的渭门地界。有手下有人答复:“修了660里,已两见汉江。目前进展到黄金峡之尾,子午谷南门。”

两见汉江是说子午道第一次出秦岭,在池河遇见汉江,沿水路达石泉,又离开汉江,过饶峰关,沿子午河顺流而下,出子午河口,又遇见汉江。出于这一答复,人们把子午河出口的这一片区域称为“尾门”,久之演化为“渭门”。

刘经小时候听父亲讲过,从白沙渡过了河,就是李家河渡口。渡口旁的悬崖上古时建有一座王爷庙,庙前长着一棵高大的黄连木,木下竖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黄金峡之尾,子午谷南门”的字样。

后来,不知何年何月庙倒了,树枯了,那块石碑也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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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门作为子午道南门,不仅是三国时期的军事要地,以后历代都长期保持着其战略价值。从宋代的军事寨堡到明清的商贸集镇,直至今日的水利枢纽(渭门地界在引汉济渭工程黄金峡大坝下游约两公里处),渭门见证了魏蜀两国的军事博弈,见证了吴玠驰援饶峰关、杨从仪射虎等历史事件,见证了中国历史上秦岭—汉江流域的政治军事变迁和经济文化交流。

《三国志・蜀志・后主传》载:“魏遣司马懿由西城、张郃由子午(经渭门)、曹爽由斜谷进攻汉中。”记录了蜀汉建兴八年(230)秋七月,魏国对蜀汉发动的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渭门当时就是魏军物资转运枢纽。

由于蜀汉诸葛亮多次北伐曹魏,魏国决定主动出击,以大司马曹真为统帅,策划全面进攻汉中,“反客为主”。

曹叡(魏明帝)采纳曹真建议,兵分四路:司马懿率荆州兵从西城(今陕西安康)沿汉水逆流而上,水陆并进;张郃率雍凉兵由子午道南下(经渭门);曹真率中央主力由斜谷南下;郭淮率陇右兵从武威方向进攻。四路大军会师南郑(汉中郡治),企图一举夺取汉中,进而犯蜀。

子午道是关中通往汉中的重要通道,是“秦岭六道”中最东的一条。渭门位于陕西洋县东南,是子午道南口的重要节点,“子午古道沿着子午河,出了子午谷南口便是渭门”。渭门是子午道进入汉中平原的必经之路,扼守着汉江黄金峡出口,是川陕交通咽喉,是控制子午道、西城路两条战略要道的关键军事要地,自古为“备御之要”。

张郃率骑兵为主,行动迅速,负责牵制蜀汉东部防线。他从长安(今西安),经子午谷北口进入,穿越秦岭子午谷,经宁陕、石泉,沿子午河下行至渭门,再西向进军汉中。

诸葛亮亲自坐镇汉中,“徙府营于城固筑乐城,迎击从子午道、西城溯汉水而上之敌”(《洋县志》),并在赤坂(今洋县龙亭铺)布防。

后因连续大雨,道路损毁,粮草不继,魏军被迫全线撤退。“会大霖雨三十余日,或栈道断绝,诏真还军。”(《三国志・曹真传》)

北宋景祐三年(1036年),宋仁宗在子午谷口设“渭门寨”,与“阳岭寨”、“分水寨”共同构成防御体系。《陕西通志》记载:“宋于子午谷口置阳岭寨,西城路置渭门寨、分水寨,皆备御之要”。渭门当时是川陕防线的重要前沿据点,专为抵御金兵、守护秦岭—汉江交通要道而设官寨。

南宋时,秦岭为宋金对峙的天然防线。陕南是南宋西北边境的战略缓冲带,沿袭渭门寨军事据点,扼守汉江航道,防范金兵从侧翼迂回,同时保障后方物资运输通道的安全。渭门的大户人家曾发动乡亲依托三台山筑寨,形成官民互防的防御格局。

明清时期,渭门演变为商贸集镇。清代设“渭门里”,后升格为渭门镇,延续至解放前。

民国时期,渭门还是锅滩农民暴动的重要据点。1927年 2月,驻汉北洋军阀吴新田部扩充护军,给洋县追加了27万元军饷,官府四处勒索,民众怨声载道。洋县良心乡锅滩村贫苦农民推举尚义行侠、抑强扶弱的何耿伯为大哥,成立了大刀会,以大刀为武器,惩恶除暴,打富济贫。

1927年3月16日,首领何耿伯在锅滩街率众斩杀县署催征委员许定国,义军迅速扩张。何耿伯将义军分成三股,渡过汉江围攻新铺行团和催款军警,控制范围扩展到“下五地”(真符、沙河铺、还珠庙、锅滩、渭门) 及西乡子午镇。经过“湘子庙大捷、环珠庙截船、兰家坪伏击”诸多战役,势力覆盖真符、渭门、铁白铺、子午镇一带。9月初,牛堉椿部、西乡韩世昌团及洋县保卫团分三路围攻锅滩,义军被迫转战秧田坝、西岔河等地,后屡遭民团重击,丧失战斗力,起义最终失败。

义军在渭门渡口遭遇从西乡唐兴寺乘船过江的民团韩世荣部,随即展开一场血战。义军最终付出战死十余人的惨重代价。过后,渭门百姓把十余牺牲的义军尸首挖坑葬于柏树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里还是乱坟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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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门人文底蕴厚重,文脉延续千年。历代经过黄金峡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文歌赋和书法墨宝。

流传最广的是明代诗人王任所作的七言律诗《黄金峡》,全文如下:

“九十余里黄金峡,

二十四处白云滩。

雷向江中驱乱石,

水从天上倒狂澜。

铁崖碍日千山险,

玉井生风六月寒。

信宿龙潭幸蚤出,

片帆回首抵长安。”

这首诗意境雄浑,章法严谨。诗人精准勾勒出黄金峡的险绝风光,又暗含旅途感慨。全诗环环相扣,逻辑清晰,运用多种修辞手法,把黄金峡的险峻写得立体可感,极具感染力。结尾融入诗人行船过峡的真切体验,让诗歌既有风光的壮阔,又有人情的温度,余味悠长。

这首诗还成为后世了解古代黄金峡地理风貌、航运环境的重要文字佐证。同时,诗作将自然景观与旅途体验结合,既展现了陕南汉江流域的独特风光,也从侧面反映出古代汉江航运的艰险,为研究汉江流域的航运文化提供了生动的文学素材。

康熙三十年(1691),邹溶到任洋县知县。在洋县担任知县的六年里,他政绩卓著,既体恤民生,整顿吏治,又重视文教与地方文献留存,留下了《黄金峡赋》这样的经典作品。

《黄金峡赋》气势恢宏,大气磅礴。辞藻华丽,内容详实。全方位展现了黄金峡的自然风貌、地理要冲地位与人文底蕴,既生动描摹了黄金峡的奇山险水、珍禽异兽与丰富物产,也点明了黄金峡作为交通要道的战略意义,文末还由峡谷之险联想到世路之险,让赋作兼具自然之美与人文思考,成为描写黄金峡的代表性文学作品。

这篇赋是现存描写黄金峡的最长古文,具有极高的史学和文学价值。一方面,其对黄金峡地形、险滩、物产的记载,可与《嘉庆汉中府志》等史料相互印证,为研究古代汉江航运、秦巴地区地理风貌提供了生动的文字佐证。另一方面,它延续了古人咏叹汉江的文学传统,与王任的律诗《黄金峡》等作品共同构成了黄金峡的文化印记,成为展现汉中汉江流域自然与人文魅力的重要文献。

除了这两位大咖为黄金峡渭门留下文字外,明清书法家王铎、官员诗人王时熏也留下了宝贵的诗书墨宝。

顺治八年(1651)八月,被誉为“神笔”的大书法家王铎受帝命入蜀,祭告江渎与峨眉山。深秋北返时,经汉中取水路转陆路,于十二月初顺利返回河南孟津老家。其间,曾夜宿渭门,留下《渭门西南山记》的书法真迹。《渭门西南山记》是其书法成熟期的巅峰之作《王铎孟津残稿》中的一篇,记载了其途径洋县还珠庙、渭门等地的经历。王铎当年在黄金峡环珠庙舍舟登山,傍晚到达渭门渡口,住宿在刘处士楼上。

乾隆四十一年(1776)夏,陕西督粮道王时熏夜宿渭门,留下《渔洋晚眺》《宿渭门》两首诗:

《渔洋晚眺》:“远寺钟声隔岸飞,烟波绮丽夕阳晖。疏林归鸟依人语,远径香花傍客菲。蚕室丝成桑柘碧,山田水足稻秧肥。当前景物还如昨,世态人情处处非。”

《宿渭门》:“万叠千峰里,一湾水径幽。翠屏列两岸,画舫放中流。树暗江村隐,沙明渔火浮。知音何处觅?皓月在当头。”

值得庆幸的是王时熏亲自书写、镌刻了一通这两首诗的诗碑,被后世洋县知县大书法家石珩保护,才得以流传下来。

另外,洋县明代崇祯甲戌(1634)进士李景贞有律诗《隐居黄金峡》、清代诗人董诏有《渡白沙经渭门至还珠庙》长诗留存于世。洋县籍教授陈文俊先生所著《历代诗人咏洋州》多有收录。

近年来,黄金峡镇渭门村一千来人口几乎家家都出大学生,硕士、博士研究生20余个,其中不乏像浙江大学这样的中国顶尖名校的博士研究生,真可谓人才济济。

渭门不愧是一方钟灵毓秀、文脉昌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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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浪滩是黄金峡第23滩。

它的下游是黄龙滩。黄龙滩在船工眼中算小滩,一般太公都不在话下。它和四浪滩一样,也有两条航道,主航道靠近北岸的关沟口,和四浪滩恰恰相反。

在黄龙滩河中心,分布有一块特大巨石和五块相对较小的石头,因它们很象一头大母猪领着它的五头小猪儿在旷野觅食,被船工们命名为母猪石。

黄龙滩滩不长,逆水好拉纤,顺水放船时只要认准水位,选准航道,避开母猪石就能安全通过。

四浪滩却是黄金峡榜上有名的险滩。它的长度约1500米,仅次于第一长滩鱉滩。因为主航道中横卧着四个巨石:将军石、黄龙石、鹰嘴石和门坎石。这四个巨石呈菱形散落于主航道中,自然形成两个巨大的S湾。江流掀起的巨浪势如奔雷,站在很远处就能听到震天的吼声。江水汹涌翻腾,撞上巨石,激起的四朵浪花,形如喷雪,站在很远处就能看见。因而,它被命名四浪滩。

放船四浪滩主航道,要从四个巨石之间穿越,得走S型航道而且不触礁,这对于船尾掌舵的太公和船头的棹工技术要求很高,不是一般太公拿得下的。它要求闯滩太公既要眼疾手快,又要思维敏捷。正因为四浪滩放船风险太大,绝大多数外地船会选择请渭门本地太公、棹公代为放船。因而,黄金峡四浪滩周边聚集着众多太公、棹公、篙工、纤夫,自愿组合成一拨拨小团队,为外地船只“送峡”。

由于四浪滩异常凶险,航道狭窄且水流湍急,外来船工难以把握行船技巧,必须聘请渭门当地熟悉水势和礁石分布的太公掌舵,才能顺利过滩。这一行为被称为“送峡”,是外地船只通过黄金峡的关键环节。

大小船只逆流而上,行至渭门渡口,都会先在此停靠休整,与渭门当地的船帮或太公协商,确定掌舵的太公人选,且支付相应报酬,请其代为“送峡”。

当地太公接管后,会同船家先祭拜山神、土地、龙王,摆上香烛、祭品,祈求行船平安。

太公登船后,会依照黄金峡世代流传的行船口诀操控船舵,根据四浪滩的水势变化调整航向,避开暗礁与巨浪。行船时,船工需配合太公的指令,或拉纤,或搪桨,全程保持高度警惕,直至船只顺利驶过四浪滩,太公的“送峡”任务才算完成。

船只通过四浪滩后,船家会再次燃放鞭炮,感谢太公的掌舵与“神明的庇佑”。若遇大型商船,还会向太公额外赠送烟酒等礼品。部分船家还会前往渭门当地的王爷庙上香还愿。

汉江航运在千年江河文明时代,是连接汉中各县,贯通安康、十堰、襄樊,直至武汉汉口的重要航道。黄金峡则是这条重要航道上的关键节点。黄金峡“控秦楚之扼塞,据郧襄之上游”是荆楚与汉中经济文化交流的纽带。频繁的航运活动,使得“送峡”这一行为逐渐成为一种具有特定仪式感的规矩,并代代相传。

8

黄金峡有许多滩都因河流中间的沙坝,形成了主、副航道,像还珠庙前的高羊角滩,金坪的大林滩,白龙石边的大瓦滩,史家村前的太阳滩……这些滩中间都有大沙坝,主副航道分明,主航道水流量常常都比较大,流速急湍。

四浪滩中间也有个大沙坝,把江流自然分成两股水,形成主、副航道。两个航道的水被沙坝一分为二,基本持平。

四浪滩副航道位置在右岸,位于三台山山根下。从渭门街西头坎下进滩,转过漫弯形河道,在三台山麻柳林前出滩。这条副航道更多时候徒有虚名,每年能行船的时日不多。只有在涨大水后,过大船时,走这里还好一些。

主航道在西乡唐兴寺一侧。虽说被江流激起四朵浪花,看着吓人,水位并不深,勉强能行船。四浪滩水流被均分,它不像其它航道的水,主副航道不是三七分,就是二八分,枯水季也没有多大影响。在四浪滩,河床水量小时,两个航道都过不了。

四浪滩遇到枯水期,主航道水更浅,通不了船,下行船就需要把船弯在上游渭门渡口,停航避险,俗称“扎水”。

“扎水”是太公行话,意思是因为过滩时水位不够,容易搁浅,只能把船弯在上游,等待下雨,河水上涨后再航行。

所有的上水船都会先在关沟口卸去部分货物,请人走旱路搬运至环珠庙,这是航船顺利通过黄金峡的先决条件。然后,再请足专职“送峡”团队,安排好启程时间,做好各项准备,才会摆开架式拉纤,最终利用人多力量大,战胜四浪滩和黄金峡其它险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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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浪滩是个大滩、险滩。在黄金峡,凡是有大滩、险滩的地方,就会有大量的太公、舵手、棹公、搬运工、纤夫……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随叫随到。这些人并不全是渭门人,外地人在四浪滩讨生活,吃住及最基本的用度应该保证。于是,古渭门最初的市街就渐渐兴起,生意买卖渐渐也兴旺起来。

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及以前,渭门的小孩读书的人少。生在黄金峡,土地不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为了生存,每个娃娃从小就得学会驾船。要驾船,首先得学会游泳。

渭门人祖祖辈辈都会游泳。从小家里人就鼓励、放任孩子下水游泳,以求长大后能在船上捞个饭碗。那时,到了夏天,生产队派专人记上工分,到河边巡察。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禁止游泳,而是专门教孩子们下水练,掌握游泳技巧。

娃娃们先在渭门渡口附近的浅水区练习,五六岁的娃娃就开始下水学习,到了十来岁,体能有了提升,积累了一些经验后,大人自然会把他们带进四浪滩游。

等能游过四浪滩的惊涛骇浪,你就基本掌握了游泳的要领。渭门的男人无一例外,都有这样的经历。只有经过四浪滩大风大浪的洗礼,才能成就一个真正的渭门男人。

解放后到六十年代初,陆路交通还不发达,洋县交通局、航管所就派人到渭门找一些老太公,住在渭门,通过考试给船工团队颁发驾驶证。

考场就设在锅滩街或者渭门街前的四浪滩。

首先是询问,相当于现在的面试,先让船工领班口头叙述你的团队如果驾船通过四浪滩或太阳滩,人员该怎样分工,流程该怎样操作,汛期该怎么放滩,枯水期该怎么放滩,一一说出步骤来。

然后是实操。太公考官亲眼见证你驾船顺利闯过四浪滩或太阳滩,才算合格。合格了便给你颁证,主要颁发太公和棹公的证件。渭门的后生以考上太公为荣。

后来,陆路交通迅猛发展,汉江航运疾速衰落。渭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出生的那批年轻人,再也没有机会圆心里的太公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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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山不语,以挺拔的身姿为南来北往者指明航向;古渭门敞怀,用古渡码头的条石收藏着帆影与蹄声;四浪滩长流,将二十四滩的凶险淬炼成船工心中的罗盘。

汉江水曾载着荆襄的瓷货、岭南的铁器闯过险滩,让盐巴与丝绸的气息,漫过三台山的云雾。那些枕着涛声入眠的夜晚,那些迎着山风启程的黎明,都在这山水交汇处交织,将军事的冷峻、商贸的热忱、人文的温热,一一刻进渭门的肌理。

当现代的机器轰鸣取代了纤夫的号子,当引汉济渭黄金峡水库和石泉水库的碧波抚平了二十四滩的乱石,三台山依旧苍翠,古渭门渐行渐远,四浪滩浅唱低吟。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地理标识,而变成了时光的锚——锚定秦岭的筋骨,也锚定汉江最深沉的记忆,任潮起潮落,始终与人间烟火相望相守。

【专栏作家】周志峰

,在报刊及网络发表有散文作品等,出版有散文集《鹮舞汉江》。陕西省作协会员,现居陕西洋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