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孩子发来年夜饭的饭店名和包厢号。这几年,年夜饭都是两亲家和孩子们一起在饭店过的。店里布置得喜庆热闹,可我心中,总像缺了一块什么,空落落的。在这个大多数人都选择在外吃团圆饭的时代,我的思绪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回小时候,飘回大通古镇那充满烟火气的春节往事里……
铜陵大通有句老话:“年好过,月难熬。”大通人过日子精打细算,一到年关,哪天大扫除,哪天炒花生、做炒米糖,哪天炸圆子、炸小扎,都安排得“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要是今年挣了钱,腌了鱼、肉,灌了香肠,备齐了猪、鸡、牛、羊肉,便会用方言满足地说:“跟年(今年)过个肥年。”能过个“肥年”,便是那个年代最朴实的愿望。
少年不识愁滋味。孩子们只惦记着一身新衣、一双新鞋。“衣不大寸,鞋不大分。”读书的孩子,尤其男孩好动,用大人的话说:“男伢废得很。”脚上的球鞋、布鞋,大脚趾总喜欢探出头来;小脚趾和鞋后跟处,也容易炸线裂开。老街人调侃别人笑得厉害,就说“笑得像鞋子炸了线一样”,还戏谑道:左脚是“妈妈脚”,右脚是“大大脚”。信不信由你,试试看——总觉得右脚试鞋时紧一些。
那时买白色球鞋——大通方言叫“白力海(鞋)”,还有首童谣:“小白力,不扣带,尼龙袜子放在外。”父母带孩子买鞋,总要前后捏捏,留出一指空隙才肯买。孩子正长身体,买大一码,能穿久一点。
方言与俗语带着时代的印记,是那个年代的真实写照。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形容手头紧,大通话说“荷包里布贴布”“一个大康国子没有(一分钱没有)”。说起生活好坏,有句老话:“吃不吃看脸,穿不穿看身。”老街也流传着“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又老三”的穿衣观念。难怪那个年代的人,对过年穿新衣格外怀念,印象也最深。
有一年,我大哥单位发了一套西服,浅蓝色,带暗色条纹。自从领回家,我一放学就去掀开木箱,闻那迷人的新布料气味,摩挲柔软的面料。晚上不知试穿了多少回,心心念念,就盼着过年能穿上它。
高我一个头的大哥,从我热切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份执念,便应允了我。可穿上身,我就像武大郎套了大褂,衣服甩来甩去。我便把裤脚往里卷进半尺,用针线密密绞好;袖子也卷一道,配上母亲做的新布鞋。照照圆镜子,自觉一副帅气模样,这才心满意足去睡觉。从那天起,我就掰着手指头盼年三十。
新衣服有了着落,看见父母忙里忙外,我打扫起卫生格外起劲。老屋除了四面砖墙,过道和阁楼的天花板、隔板,每隔两三年就得重新糊一次报纸。这活儿,我和二哥包了。
父亲熬好一钢精锅的浆糊,用稻草扎个刷把,搁在面糊盆边。还有一把棕毛刷子,形状像把菜刀。攒了一年多的报纸,被我们一张张糊上去。我先刷浆糊,递给二哥;二哥用棕毛刷子托着报纸外面,对准板壁贴齐,再用刷子轻轻抚平、刷实。一张张新报纸,盖住了破损发黄的旧报,阁楼顿时亮堂起来。我常临睡前仰面、侧面躺着看,读着新糊的报纸,看着读着,便睡着了。
说起“过肥年”,最让人羡慕的,是家里养了大肥猪的人家。杀了猪,主人家一般会留下猪板油、花油熬油自用,卤好猪头猪脚,前夹缝的勒条肉也留下,一部分腌,一部分过年吃。杀猪师傅带走一条猪尾巴、一截小肠,剩下的就卖给围观的街坊。
有一年,屋后吴家杀年猪。下午两点多,吴家叔叔拆下两块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烧着烫猪的热水,烟雾缭绕。吴叔的“烧锅滴”(方言:妻子)用澡盆接了半盆冷水,撒一把粗盐搅匀。一切准备停当。
不一会儿,杀猪师傅背着工具来了,徒弟扛着大腰盆跟在后头。
仿佛有感应似的,师傅一到,开水翻滚,热气腾腾。猪还没从圈里赶出来,凄厉的嘶叫声已划破清冷的空气。四个人合力把猪摁上门板,分别按住头脚,让它动弹不得。矮墩墩的杀猪师傅瞅准时机,手持长尖刀,从猪脖颈处利落刺入,迅速抽出,猪血顿时喷涌而出。吴叔老婆赶紧用木盆接住。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腥热的气息。
放完血,师傅在猪的一条后腿上割个小口,拿一根一米多长的铁棍,插进皮下,来回捅几下,抽出棍子,便开始吹气。
我至今记得那场景:师傅两腿蹬地,换了口气,蹲下身,猛地吸气,对着切口吹去。他腮帮子鼓得比我吹的河豚还圆,猪身也渐渐胀得滚圆——这样才好刮毛。“死猪不怕开水烫”,腰盆里倒入开水,师傅边烫边刮猪毛。刮毛的铲子像没柄的锅铲,又像弯起的手掌,漆黑的铲身,铲口闪着寒光。“咕哧咕哧”,铲子飞快刮过,猪毛翻落,一片片白胖的皮肉露出来,泛着淡淡的红印,像画画簿上染开的颜料。
百节年为首,四季春为先。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说:“年,谷熟也。从禾,千声。”一个“年”字,本意是谷物成熟,在传统文化里,便成了农历新年这个最重要节日的名字。
自从孩子成家,我和爱人已多年没在家吃年夜饭了。回想小时候在大通过年,跟在父母身边,就像大通街话说的:“跟父母过日子,就跟在胳膊窝下面一样,吃了干净碗,丢了邋遢碗。”
一到年边,大通老街的春节往事便在脑海中浮现——那乡土的气息、浓厚的亲情、独特的人文氛围,仿佛仍在耳畔、在心间回响。
明年,真想自己做一桌家乡菜,过一次老家味儿的年,重温守在父母身边的温暖,寻回那绕不开的、儿时的年味。
作者:藕文祥
编辑:崔远珍 审稿:夏西玉 终审:施荣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