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尔滨回来已有些日子，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回那片冰封的湖面。不是洱海，却有着相似的宁静与开阔。哈尔滨的朋友们称它为‘小洱海’，其实它有自己的名字——伏尔加庄园旁的阿什河湿地。这里紧邻着哈尔滨的喧嚣，却又依偎着蜿蜒的阿什河水，恰好处于都市的繁华与郊野的静谧之间，像一曲悠扬的间奏，不疾不徐。

从市中心驱车不过四十分钟，钢筋水泥的森林便悄然退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辽阔冰面与远处起伏的丘陵。冬日的阳光是清冽的，斜斜地洒在晶莹的冰层上，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远处的丘陵覆着厚厚的雪被，线条圆润柔和，没有嶙峋的陡峭，也无逼人的气势，反倒像一幅用淡墨晕染过的雪景图，静静地守护着这片水域。

通往湿地的道路是新铺的柏油路，平整而干净，沿着河岸的走向蜿蜒延伸。路旁是整齐的白桦林，叶子早已落尽，银白色的树干笔直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勾勒出北方冬日特有的、简洁而有力的线条。没有热门景区那般摩肩接踵的游人，也无湖边密集的商业喧嚣，反倒有种北方旷野独有的、沉静而开阔的气质。城市建设的规整与阿什河湿地的野趣，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一起，生出一种独属于冰城冬日的、清冽而温柔的诗意。

前往‘小洱海’的旅程，本身就是一段渐入佳境的风景。最惬意的当属自驾，从哈尔滨的香坊区出发，沿着长江路一路向东，过禧龙大市场后转入哈同公路辅线，再顺着清晰的指示牌便能轻松抵达。全程大约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致从密集的楼宇渐次变为稀疏的厂区、覆雪的田野，最后是开阔的河滩与白雪皑皑的丘陵。冬日的阿什河早已冰封，雪覆盖其上，像一条巨大的、沉默的银练。

若是不想驾车，公共交通也颇为便利。从市区乘坐地铁三号线至油坊街站，出站后换乘前往成高子镇的郊区巴士，票价不过几元钱。巴士晃晃悠悠，载着三两个本地居民，穿过冬日宁静的村庄。你会看见裹着厚棉袄的老人在清扫门前的积雪，看见炊烟从红砖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车窗外是东北平原特有的、辽阔而素净的画卷，风穿过窗缝，带着清冽干净的寒气。

到了成高子镇，离湿地核心区便不远了。可以沿着清雪后的乡道步行过去，感受脚踩积雪的咯吱声；也可以花上十五块钱，搭乘当地老乡的‘蹦蹦车’（电动三轮车），师傅对路况熟稔于心，几分钟就能把你送到冰湖边缘。建议将车停在景区外的停车场，然后慢慢踱步进去。当脚步真正慢下来的那一刻，城市的喧嚣便真的被隔绝在身后了。

在这里，不必追赶时间。安排两日的行程，节奏刚刚好。第一天，可以留给伏尔加庄园本身。这座以俄罗斯文化为主题的园林，在冬日褪去了夏日的缤纷，披上银装，显露出别样的静谧与童话感。走在清扫干净的小径上，两旁是洋葱顶的俄式木屋，屋顶积着厚厚的雪，仿佛走进了某部俄罗斯文学作品里的冬日场景。

第二天，便全心全意交给这片‘小洱海’。上午沿着湿地边缘的栈道慢慢走，看芦苇荡顶着蓬松的芦花在风中摇曳，看喜鹊和麻雀在雪地上留下细小的爪印。下午可以租一套冰上用具，在指定的安全区域体验滑冰车或抽冰尜，感受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的、属于北方的畅快。若是时间宽裕，住上一晚，第三天清晨去看冰面上的日出，那是另一番动人心魄的景象——整片冰原被染成金红与粉紫，天地间一片寂静的辉煌。

这里的游玩，精髓在于‘散’与‘漫’。没有非去不可的打卡点，也没有必吃的网红榜单。一切随心，走到哪里便是风景，看到什么便是收获。这种不设预期的、信步由缰的漫游，往往能沉淀下最踏实、最治愈的回忆，像冬日里一杯捧在手心的热茶，暖意缓缓渗入心底。

在‘小洱海’周边吃饭，是件充满暖意又极接地气的事。无需费力搜寻点评软件上的高分店铺，庄园内的俄式餐厅，或是附近农家乐的热炕头上，就藏着最抚慰人心的味道。清晨，一定要来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这里的羊汤，是用本地散养的山羊骨头，佐以姜片、花椒等香料，文火慢炖数小时熬成的，汤色奶白，鲜香醇厚。配上刚出炉的烤饼，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再依个人口味点上些胡椒粉，一碗下肚，通体舒泰，冬日的严寒便被驱散了大半。

午餐或晚餐，可以去尝尝地道的东北农家菜。铁锅炖是绝佳的选择，大鹅炖酸菜、排骨炖豆角、或是江鱼贴饼子。硕大的铁锅架在灶上，食材在浓稠的汤汁里咕嘟着，锅边贴上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待到揭开锅盖，热气蒸腾，香气四溢，肉烂骨酥，酸菜吸饱了汤汁，饼子下半截浸着汤汁软糯，上半截烤得焦脆。围坐在热炕头，就着这满满一锅，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北方的满足感。若喜欢甜口，还能尝尝冻梨和冻柿子，黑色的冻梨用冷水缓开，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冰凉沁心。

若是想体验更富情调的，可以试试庄园里的‘俄式下午茶’。这不是简单的茶点，而是一种慢节奏的生活仪式。在温暖的俄式木屋里，铺着格纹桌布的小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炊，里面是滚烫的红茶。配上列巴（俄式面包）、果酱、蜂蜜和提拉米苏，茶香混合着烤面包的香气，在木屋中氤氲。望着窗外皑皑白雪，慢慢地品茶，闲闲地聊天，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变得柔软而蓬松。

伏尔加庄园，是此行的文化注脚。它的布局依着阿什河的地势，几座色彩明艳的俄式建筑错落有致地散布在雪原与林间，由清雪后的小径连接。走在其中，常有置身异国的恍惚感，但转个弯，看见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和玉米串，又瞬间被拉回东北的乡土气息里。阳光晴好的午后，总能看见工作人员在清扫步道，偶尔有穿着俄式服装的演员匆匆走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一定要去圣尼古拉教堂和普希金沙龙看看。复建的圣尼古拉教堂是全木结构，洋葱顶在冬日蓝天下显得格外肃穆宁静。站在空旷的教堂前广场，抬头是金色的十字架映着白雪，低头是积雪被踩出的蜿蜒小径，仿佛能听见当年礼拜时悠远的钟声。普希金沙龙则更显文艺，里面陈列着与诗人相关的书籍与画作，壁炉里似乎还残留着想象的余温。触摸那些带着木纹的墙壁与窗棂，异域文化的风情便顺着指尖悄然流淌。

庄园里还有一座小小的俄罗斯民俗展览馆，不大，却布置得颇为用心。从传统的套娃、漆盒，到昔日的茶炊、服饰，再到反映中俄交流的老照片，娓娓讲述着这片土地与异域文化的交融往事。站在那些略显斑驳的展品前，你会忽然觉得，自己走过的雪地，或许也曾印上过不同文化旅人的足迹；你看过的同一片天空，也曾映照过不同的乡愁。这种跨越文化与时空的浅浅连接，让眼前的异域风景，平添了几分亲切的温情。

如果说庄园是文化的点缀，那么阿什河湿地，便是自然在此挥洒的冰雪写意长卷。冬日的湿地，别有一番苍茫与纯净的美。靠近岸边的区域，积雪覆盖着枯黄的芦苇与灌木，形成起伏的雪丘。远处的冰面开阔平整，像一面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与远山的轮廓。大片大片的芦苇荡，苇秆枯黄挺立，顶端的芦花早已被雪染白，蓬松如絮，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风过时，芦花微微颤动，细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沿着湿地边缘清理出的步行道慢慢走，是最好的游览方式。道路是夯实的雪土路，踩上去有坚实的触感。脚下是或厚或薄的雪，能看见小动物留下的神秘足迹，延伸向芦苇深处。这里是留鸟的乐园，能看见成群的麻雀像一阵风似的从这片灌木掠到那片树林，能看见羽毛鲜艳的太平鸟在结满红色果实的树上啄食。运气好时，还能遇见一两只野兔，在雪地上留下跳跃的痕迹，倏忽间便消失在白色的背景里。

一定要走到湿地中地势稍高的观景台去。那是一个木制的平台，登上去，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望不到边的雪原冰湖，远处是连绵的、被白雪勾勒出柔和线条的丘陵，再远处，是哈尔滨城市天际线模糊的剪影。天空是那种北方冬日特有的、高远而清澈的蓝。站在这里，寒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来，带着雪粒的清冽和冻土的芬芳，你会觉得肺腑都被洗涤过一般，所有琐碎的烦恼，仿佛都被这浩荡的冰雪与长风荡涤一空。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广阔天地间一个自在的点。

离开的时候，是在一个晴朗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粉色，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望去，那片‘小洱海’在暮色中静静地泛着光，远处的丘陵像一道温柔的弧线。心里没有离别的伤感，反倒是一片踏实的宁静，如同湖面结实的冰层。

这座贴着哈尔滨城的‘小洱海’，它不像真正的洱海那般充满南国的浪漫想象，也不像纯粹的林海雪原那般原始粗犷。它刚刚好。有俄式风情可观赏，有冰雪湿地可寄怀，有滚烫的羊汤暖身，有质朴的乡音入耳。它规整，因为道路与设施提供了便利；它灵秀，因为阿什河与雪原是生动的画卷；它别致，因为木屋与教堂是异域文化的切片。它把现代生活的便捷与自然风光的纯净，熨帖地融合在了一起，不张扬，却足够治愈。

衣服上似乎还沾着雪地边清冷的空气，包里装着从庄园商店买来的俄式提拉米苏和椴树蜜。心里留下的，是冬日阳光下冰面的璀璨反光，是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足迹，是铁锅炖在灶上咕嘟的声响与氤氲的热气。哈尔滨不只有中央大街与冰雪大世界，在它的东南一隅，还有这样一片温柔的冰雪水域，值得你慢下来，花两三天时间，静静地走，细细地品。它会在某个冬日的记忆里，持续地散发着宁静而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