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刚过，关西机场入境大厅里，原本该排起长队的中国旅客通道，只剩下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值机柜台电子屏上，“北京—大阪”“上海—大阪”等航线的显示栏连续多日标着“暂无航班”；一位在机场干了十七年调度的老员工说，他头一回见正月十五这天，国际到达层连一个举着“接机”纸牌的中文标识都看不见。数据随后落地：整个2026年春节黄金周，飞抵日本的中国籍旅客比去年同期少了近三分之一，其中大阪方向缩水最狠——关西机场来自中国大陆的航班班次，直接砍掉六成；全市四千多家持证酒店中，有三百二十六家向日本观光厅提交了“中国客源归零”备案，占比超八成。

这个结果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往前推三个月，东京羽田机场T3航站楼的一块电子屏曾引发小范围围观：原本每周三班的上海直飞航班，十月下旬起悄然降为每周一班；十一月初，大阪环球影城官方中文APP突然将“春节特别预约通道”灰掉，后台系统自动关闭了所有2月1日至15日期间的团体票入口；紧接着，京都一家有三十多年历史的和服租赁店，在小红书悄悄删掉了全部带“春节限定”字样的笔记，店员私下透露，老板把原本要进的二十套新款唐装全退了货，改订了一批面向本地老年团的深色改良浴衣。

变化是从人开始的。去年十二月上旬，大阪梅田商圈一家连锁药妆店的收银员发现，连续七天没有一位顾客用支付宝扫码结账；同期，道顿堀河边的章鱼烧摊主老山田把摊位前的中文价目表撤了下来，换上手写的日文小卡片，上面只印着“酱油、海苔、木鱼花”三个词。他后来跟隔壁煎饼摊老板聊起这事，说：“前年这时候，我光靠教游客喊‘Oishii！’（好吃）就能多卖两百串，今年连‘Oishii’都不用喊了——人不见了。”

航班减少只是表象，背后是运力系统的整体收缩。中国国际航空、东方航空、南方航空三家主干航司，在去年十月集中调整冬春航季计划时，合计取消了中日间十六条定期航线，其中九条是直飞大阪的。受影响最大的是家庭旅客：一对从杭州出发的夫妻原计划带孩子去大阪海游馆看白鲸，提前四个月订了机票和酒店，结果出发前五十天收到航司短信，告知原定航班已并入上海出发的联程航班，中转时间要六小时。他们算了下，加上市内交通、值机排队、儿童候机消耗，全程耗时接近十四个小时。“孩子五岁，路上睡不了几个小时，到了还得倒时差。”丈夫在社区遛娃群里发了句实话，底下二十多个家长立刻接龙表示“今年不考虑日本”。

更深层的变动藏在信息流里。中国外交部领事司自去年十一月下旬起，连续发布三轮针对日本关西地区的安全提示，措辞一次比一次具体：第一轮只提“注意人身财物安全”，第二轮列出大阪北区、心斋桥一带夜间步行风险，第三轮直接附上当地报警电话与中文服务时段。这些提示同步出现在“外交部12308”APP推送栏、微信城市服务入口，还被嵌入支付宝“出境服务”首页。许多家长点开提示后，顺手翻出去年在大阪心斋桥被抢手机的新闻视频，画面里女孩蹲在路边哭，旁边警车闪着蓝光——这画面在春节期间的亲友群反复转发，没人评论，但退订订单数那周涨了四成。

政治信号也在悄然渗入日常判断。去年十二月中旬，一段三分钟的日语讲话视频在抖音中文区传播开来，讲话人是日本某政要，其中一句“台湾地位未定论”被AI字幕实时翻译后弹出，短短两小时内播放超八百万次。随后几天，“日本旅游”话题下涌出大量新帖，标题诸如《孩子学校刚讲完甲午战争，我订的机票退了》《上个月看《坂上之云》，这个月看外交蓝皮书》，语气平静，没情绪宣泄，只有行程取消截图和银行退款通知单。

酒店业最先感知寒意。大阪难波区一家四星级酒店，往年春节中国客人占客房总数三成，今年前台经理翻查系统记录发现，二月三日那天，整栋楼七百间房里只有五间住着中国护照客人，其中三人还是常驻大阪的汉语教师。他调出预订数据库，发现这批订单里，四十二单在出发前十天内被取消，取消理由统一填着“个人行程调整”——可系统后台显示，这批订单退订时间高度集中：全部发生在中方领事司发布第二轮安全提示后的四十八小时内。

游客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踏实。一位在横滨住了八年的上海导游，春节前带团跑了三趟东京迪士尼，但没一次接到中国散客——全是日本本地退休教师团，坐的是包车，吃的是指定餐厅，连商店都只进免税店二楼。“他们不逛原宿，不打卡涩谷十字路口，不跟coser合影。游客变少了，但留下的，都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她坐在新宿一家咖啡馆里搅动咖啡，窗外人行道上，中文语音导览器出租摊的卷帘门一直拉着。

大阪难波地铁站B6出口，原来常年摆着七八个中文问询亭，今年春节前全部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两台崭新的多语言自助服务机，屏幕最上方用黑体字写着：“本机支持日语、英语、韩语、越南语”。中文选项按钮，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