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中这地方,冷是出了名的。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冻得住河水,冻不住山里的故事。碧水镇往北两里地,青龙山腰嵌着个洞,当地人叫北山洞,坐落在北纬五十二度的阳光里,洞口朝西南,像敞着衣襟晒太阳的老人。
顺着林间小道往上爬,脚下松针厚得能埋住脚踝,空气里飘着樟子松的清香。洞口不张扬,宽五米,高二米六,拱形的轮廓倒像座迷你石桥。进了洞,凉气裹着土腥味扑面而来,与洞外的阳光是两个世界。洞内长十六米有余,前窄后宽,三层台地顺着地势铺展开,总面积不过九十平方米,却藏着上万年的光阴 —— 考古的人说,这洞底的土层里藏着从旧石器晚期到东汉鲜卑时期的八个文化层,一层压一层,像本写满岁月的线装书。
最有意思的是上层台地的石椅。天然生成的石头,坐北朝南,靠背是珪形,扶手磨得圆润发亮,一层包浆透着温润的光。这石椅守着上层文化层,挨着鲜卑人的灶址,考古的人说这是史前权力的象征,我倒觉得,许是当年的猎人打完猎,总爱坐这儿抽烟歇脚,日子久了,硬石头也沾了人气。石椅旁边,十六处灶址还留着黑迹,烧火的 “土炕” 依稀可见,想来寒夜围炉时,洞里该是暖融融的,火光照着岩壁,映出人影晃动,这烟火气,怕是从最古老的文化层就没断过。
岩壁上的红褐色彩绘,是这洞的魂。最古的那些藏在下层角砾层下,距今已有一万一千五百年,属于最早的旧石器晚期遗存。模糊的线条里,能认出 “人与猎狗” 的模样,简单几笔,却透着股鲜活劲儿。考古队说这是国内最早的彩绘岩画之一,我不懂考古,只觉得那暗红色像极了山里的野果熬成的汁,先民们举着树枝蘸着颜料,在岩壁上记下狩猎的欢喜,倒比后世的画作多了几分率真。
洞里挖出的两千多件宝贝,全是从这层层土层里筛出来的。最底下的旧石器晚期土层,出土了那块青玉刃,弧形双面刃,被称作 “大兴安岭镇岭之宝”。玉色温润,摸上去凉丝丝的,想当年该是握在谁的手里,劈柴、割肉,或是当作信物。新石器时期的土层里,能找到石矛、石铲;到了鲜卑人的遗存中,铁镞、墨玉管饰、玛瑙料珠甚至古玻璃饰品就多了起来,小小的物件儿,顺着时光顺序,串起了万年岁月。就连黄土垫层下缘,碳十四测年也有七千九百年,正好卡在这漫长的历史中间。
出洞时,日头已西斜,呼玛河支流在山下闪着光,离洞口不过二百五十米。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像是在说那些久远的故事。呼中这地方,夏天短得可怜,六月到九月最是宜人,林子里结着蓝莓,榛蘑、猴头菇藏在落叶下。当地人说,最冷的时候,吐口气都能冻成冰碴子,但这山洞里的层层遗存,裹着一代代人的烟火气,却暖了上万年。
考古的人把这些文化层分得清清楚楚,一层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我却觉得,这洞就像个朴素的老柜子,里面藏着的,不过是一代代人过日子的痕迹 —— 烧火做饭,打猎谋生,在岩壁上画画,在石椅上歇脚。这些平常的事儿,被时光腌着,就成了珍贵的遗存。
下山时,几辆车停在那儿载游客来看这万年古洞。保护得挺好,不吵不闹,只让你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想。这就好,古迹嘛,就该这样,不张扬,却自有分量,像这层层叠叠的光阴,不声不响,却藏着最厚重的故事;也像呼中这地方的人,耐得住严寒,也守得住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