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吴蓉辉
《现代汉语词典》这样解释“实际”:指真实的情况、客观存在的事物或现实状况,与理论、想象相对。在佛教术语中,“实际”指诸法实相之边际,即真如、法性的终极境界。虽然我认识汉字,但是它不认识我。对这个解释,我依然迷糊。
所以,这次我将要探访的不是一座普通的寺院,而是一场针对“名义”的田野调查,以解决一个困惑我已久的问题:什么是“实际”?是谁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为这座寺院赋予“实际”二字,让它成为直指终极的精神符号——实际寺。
我知道,仅有思辨是无法抵达“实际”的。我必须走上那条山道,用身体的困顿、目光的搜寻去温热这个词语。当“实际”成为一个需要双脚去丈量、双眼去发现的地点时,才可能真正理解“实际”。
实际寺位于瓯海区大罗山西麓。导航带着我穿过洪殿村,爬过弯弯绕绕的盘山公路,在山腰一较开阔的转弯处,矗立着一块淡黄色的花岗岩石碑。目光落下,心头一震——碑身上,正是赵朴初题写的三个绿漆大字:寶際寺。笔力浑厚,带着书法特有的舒展与庄重。石碑身后是澄澈的蓝天与错落的城市楼群,古朴与现代在此交融,仿佛在静静诉说着这座古刹的岁月沉淀与城市的烟火气息。
导航说“目的地在您附近,本次导航结束”。然而,站在这里,向下看,我找不到这座历史悠久的东瓯古刹;向上看,唯有盘旋的公路。实际寺究竟在哪呢?是山路蜿蜒另有秘境,还是岁月变迁让古刹换了模样,唯有这块石碑,还在为“实际”二字留存着最初的印记?
都说“深山藏古刹”,继续前行,也许它就在山上,居高望远,更能看清人间烟火。或许当我站在山巅的那一刻,更能体会“实际”的真意:真正的“实际”,本就该在云雾与烟火的交织处,它从来就不在地图上的坐标里,而在这一路寻访的途中。“实际”等我亲自去印证。
继续上山,来到南宋状元木待问的故里潘山村。这里有我心心念念多年的石刻“乾道二年水漫至此”。但眼前潘山村的烟火里,却没有实际寺的踪迹。难道它从未远离那块石碑,只是隐入了山的褶皱,在潮起潮落的岁月里始终守着“实际”二字的真意?让“实际”的真意,成为只有寻访者才能读懂的谜面?
重回石碑处,在山坡一侧发现石阶。沿石阶下行,山坡上有一坟墓,已风化的石碑上刻有依稀能辨的“比丘”“圆寂”字样。实际寺应该就在附近了。
终于找到实际寺。实际寺前的水池像一块被群山捧在手心的绿玉。静立的石栏、盘绕的树根与澄澈的水面相映成趣,既有山野的清逸,又带着古刹独有的沉静。
实际寺就坐落在大罗山的怀抱里,典型的江南寺院风格。明黄色的院墙沉稳大气,搭配着黑瓦飞檐,檐角的脊兽在灰蒙的天色里透着精巧的威严。门楣上“寶際寺”的匾额古朴厚重,两侧朱红立柱上的楹联与门旁的石狮子相互呼应,更添古刹的庄重感。红灯笼在檐下轻轻垂着,为肃穆的山门晕开一丝暖意。
我不自主地看了一眼手机,显示此处海拔103米高。站在这历经沧桑的古寺前,我终于触摸到“实际”的另一种轮廓——它不是词典里的抽象定义,也不是云端里的终极玄想,而是风雨不动、安住于山坳的真实存有。它既见证过乾道二年的滔天潮水,也承载了自元明以来的兴废重建,如今静立在海拔103米的山间,与古树、旧碑、残墓为邻,这便是它在时间与空间中的“实际”。
抬望眼,山门上“五美园”的旧额与“寶際寺”的今匾一里一外并存。这里曾是明代就已闻名的风景胜地,龙虎门、莲花岩、观音洞、双孙潭、金锁岭等“五美”环绕。古寺几经兴废,现存建筑大多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重修的模样。我恍然领悟,原来“实际”并非恒固不变的形骸,它就在这“成、住、坏、空”的轮回里——在逆川大师重建寺院的传说中,在古墓苔痕里,也在现代砖瓦与彩绘间。它是变迁本身,也是接纳一切生灭的历史痕迹。
走进山门,天王殿的油漆已经部分剥蚀,斑驳的表面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天王殿内的四大金刚通体纯黑无杂色,形象威严生动,令人肃然起敬。
大雄宝殿前,“大雄宝殿”的匾额以金漆题于黑底之上,笔力浑厚;下方“覺行俱圓”的牌匾,在沉稳中又添了几分禅意。整座殿宇在明暗光影里,既有佛门圣地的威严,又有江南古建的雅致,站在殿前,仿佛能听见檐角风铃轻响,与殿内隐约的梵唱一同,将喧嚣隔绝在外。
大雄宝殿后有一株已有400多年历史的古银杏。这棵银杏树高大挺拔,枝叶繁茂。深秋应是满地碎金,此刻却只有疏枝。错过它最美的时刻,反而让我看见“实际”的平常面目——不执着于绚烂,也不回避凋零,只是如实站在那儿,经历四季。错过,也好,明年我又可再访一次。
山坡上有座元末明初高僧逆川大师的古墓。站在古墓前,山风似乎都带上了明初的讯息。逆川大师出生于元末明初,瑞安人,7岁拜即空为师。元朝皇帝曾赏赐金襴法衣,且御笔钦赐“佛性圆辩禅师”法号。明太祖朱元璋敕封他“护国禅师”,还为他作《还山诗》。他在茶山重建实际寺。于是,皇权与禅心,传说与基石,都叠合成寺院的地基,为寺院增添了传奇色彩。大师积劳成疾,54岁圆寂后归葬实际寺。
明太祖赐逆川大师的《还山诗》
铁船高架泛虚空,一片帆张八面风。
朝往西天谭般若,暮归东土启圆通。
竿头撞破龙王殿,桨柄摇开帝释宫。
渡尽众生无可渡,谁人识得者梢公。
实际寺的厢房后面藏着一园清寂。观音菩萨、地藏菩萨和普贤菩萨三尊铜像在山壁前安坐。他们把尘世的喧嚣都压成了阶前的青苔。这里没有香客的喧嚷,只有竹梢漏下的光斑在佛衣上缓缓移动。每一尊造像都好像在说:最真切的修行,便是此刻的寂静与心安。
园内还有一间茶室,可在这里品茶静坐片刻。窗外菩萨低眉,园景清寂。原来“实际”并非远在彼岸的终极,它就在这一盏茶、一阵风、一片山岚的当下。寻找实际寺的历程,便是将“实际”从词语还原为生命体验的过程——它不在概念的云端,而在寻访的步履间、目光的触碰里,在每一次与真实相遇的刹那间。
后来发现从山脚下的五美景园拾阶而上,可直达实际寺。这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方式。
回望,古寺已隐入苍茫山色。但我明白,“实际”从未隐藏,它一直都在,在等我们以全部身心前去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