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马克,在加州教了十几年世界史,课上讲雅典民主、讲长安城坊市、讲马可·波罗的游记,自己却从没踏进过中国一步。六月初那会儿,他蹲在洛杉矶家里的客厅地板上,摊开行李箱——里头塞着一卷未开封的卫生纸、三包独立装消毒湿巾、两盒蒙脱石散、一盒连花清瘟(“听说中国药店只卖这个”),还有四只N95。他管这叫“基础生存包”,不是度假用的,是“防备型旅行”。
十三小时飞行后,凤凰机场到达厅的玻璃门一滑开,风就扑在脸上。不是预想中闷热黏腻的湿气,是带盐粒的、凉飕飕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上方——没戴口罩。抬头看天,蓝得发脆,像小时候美术课上刮掉一层铅笔灰的水彩纸。大屏幕跳着数:AQI 32,PM2.5 12。他手抖着翻出手机相册,点开一张存了快两年的截图:标题赫然是《China’s Smog-Choked Cities: A Daily Reality》,配图是灰蒙蒙的北京国贸,远处楼影都糊成一团。他盯着看了五秒,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接他的是大学室友大卫——在北京住了十年,现在三亚做文旅咨询。两人没急着走,先绕机场溜达。马克在T2航站楼二层洗手间门口停了足足两分钟:地砖干得能照出人影,洗手台边摆着一盆虎尾兰,烘手机声小得像猫打呼,纸巾盒满得微微凸起,连带盖的不锈钢垃圾桶都擦得泛青光。“我们学校图书馆的男厕,上周还堵着下水道。”他转头说。大卫笑:“去年全国‘最美公厕’第三,就这儿。”
打车去亚龙湾的路上,马克突然指着窗外喊:“等等!那个广告牌——‘Кафе на пляже’?俄语?”司机头也不回:“哦,那边公寓楼全是俄罗斯老两口租的,冬天来,夏天回。我们这连菜市场大妈都会说‘Спасибо’。”
酒店房间门一开,小度轻飘飘来一句:“欢迎回家。”他愣住,试探着问:“今天天气?”“晴,28℃,紫外线中等。”他伸手摸马桶盖——温的,还带触控面板。他小声嘀咕:“这不应该是五星级酒店才有的?”大卫靠在门框上:“民宿老板前两天刚给我发图,他们家马桶能自动冲水、自洁、还能放BGM。”
第二天椰梦长廊,海水清得能数清白沙下小螃蟹的腿。他拍视频发给教研组:“看那个跳广场舞的银发阿姨——不是游客,是住这儿第三年了。”后来查才知道,三亚2023年常住外籍老人超1.2万人,七成来自俄罗斯,光是海棠湾一带就有37个俄语社区服务中心。
晚饭时他扫菜单二维码下单,付款后弹出一行字:“如对服务不满,可申请三亚市政府‘先行赔付’。”他顺手搜了下——2023年全市共赔付793万元,涉及投诉412起,最快22分钟到账。
饭后散步,路灯亮起来,椰树影子斜斜爬在墙上。一辆没司机的观光车无声滑过,顶上小红旗轻轻晃。他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包湿巾,递给前台姑娘。姑娘接过,笑:“我们这儿真不太用这个……不过谢了啊,您这份心,挺暖的。”
对吧?有时候人信的不是新闻,是自己没亲眼看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