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有个泽润花园,说它是园林系统的国家产业,似乎欠妥,说它是私家花园,似乎也欠妥。它是民营泽润集团名下的产业,却又免费供人游览,谁都可以进,当然有时有晌,晚上落锁闭园。我被拽到泽润花园,是因为那里有座王阳明塑像。一手持灯,一手持杆,栩栩如生的一座人物雕塑,一观之,便禁不住思考:想当初,有人白天提着灯去国府……那位勇者是不是受了王阳明的影响?官宦子弟有所作为的人不少,如宋代的苏氏一门,但父亲是状元郎,儿子是一代宗师,一山更比一山高,晚辈居上,儿子名声超过父亲的却是王阳明。王阳明的心学和王阳明的诸多名言警句,传播之广,知之者众,让九泉之下的父亲增添光彩却又汗颜。
“破山中之贼,易。破心中之贼,难”。孩提时期便知道这名言,虽然对“心中居然还有贼”很恍惚,不知其所以然,直到长大后才明白,一个人要想扼制自己心中的邪念,往往比战胜面对的敌人难。比如对名、对利、对权力的追求,那些心中的贼,扼制不易,驱除更难,而那些贼不仅来得静悄悄,且一拨接一拨……防不胜防,稍一懈怠,堤崩坝溃。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这句名言也出自王阳明。在当下,这句话更该成警句,因为光喊口号、不做实事已经是一些庸吏混官场的法宝。所以强调做好实事才是铁律,嘴上耍工夫,口号上贯彻,对这类观上峰眼色逢迎之辈,应该记负分,有多少淘汰多少,免得一粒老鼠屎坏一锅汤。
可深加思索,觉得王阳明那些名言警句不应该是无的放矢。当初怕是官场风气如此这般,才让王阳明冥思苦想,终于想岀来这一或许能解决问题的学说。自这心学问世,后又经李贽将“良知说”发展成“童心说”,但终克服不了局限性:勇于自律的人,用心破自己心中的贼,用力实践自己的认知,成效一定斐然;而对不肯自律的人,口号喊破嗓子,其实只是装腔作势……面对那些人,王阳明的学说如同无物,或许相反,让他们又多了一层伪装的马甲。
王阳明告诉学生:“良知只是个是非问题”。也就是说,判断是非是良知的本性。王阳明还作诗:“问君何事日憧憧,烦恼场中错用功。莫道圣门无口诀,良知二字是参同。”此诗强调,良知即本心,自寻而不必外找。王阳明之后的李贽则更进一步言明:本真的独立思考就是良知。李贽还批驳以圣人言判断是非的风气,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很荒唐,难道孔子诞生前的人一直生活在黑暗中?
曾直面一个场景,一位农民工讲述当年的经历,断粮下的煎熬,天灾人祸造成的疾病死伤。可当众有人愤怒,声讨那农民工,说那年代物质生活固然欠丰富,但政治清明,社会安定,不容抹黑……我想到那时的一个又一个的运动,反右、清理阶级队伍……抓出一个人,毁坏一个家……受累者的数量令人扼腕,最后文革骤起,连共和国主席和家人都不能幸免。尽管事后平反,但连串的运动,把人民群众折腾得苦不堪言,伤痕累累。然而,如今仍有人大言不惭:那时代风气最好,坏人当抓,即便有失误,也不容抹黑,大方向是完全正确的……
良知?真的是每个人都有吗?王阳明的“心说”用于自身的修身养性,货真价实的良药。当然这是对有良知、肯自律的人而言。但若用于治世,还是把权力关进笼子的法治更保险,更合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