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谷打车，司机听到“唐人街”三个字，脸上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大年三十晚上去那儿？堵到亲妈都不认识。最后软磨硬泡，350铢成交。

结果车刚拐进耀华力路，我就懂了：这钱真没多要。

晚上九点，整条街像被扔进了一口沸腾的油锅。霓虹招牌挤得密密麻麻，中文、泰文、英文在头顶打架。三轮车、摩托车、突突车、双条车把马路塞得满满当当，司机们脾气好得惊人，谁也不按喇叭，就那么一寸一寸往前挪。车子走得比人慢，干脆下车走。

一下车，人就被吞进去了。

红色的海洋。满街都是穿红衣服的人，红的卫衣、红的唐装、红的旗袍，手里还举着红气球，在满街红彤彤的“新年快乐”广告牌底下钻来钻去。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笑。西方游客穿着淘宝买的中式马褂，金发碧眼的姑娘裹着旗袍，走起路来扭得比泰国妹子还欢。那些旗袍穿在泰国女孩身上是真好看，身材本来就凹凸有致，五官又深，一笑起来，既有东方那股子含蓄劲儿，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野。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

窄窄一条街，两边全是摊子，挤得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炭火上滋滋响的沙爹串，铁板上翻滚的蚵仔煎，油锅里炸得金黄透亮的香蕉派，蒸笼里冒着白气的芋头糕，推车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芒果糯米饭……每个摊子前面都排着长队。老外最放得开，捧着椰子冰淇淋蹲在路边就开吃，西装革履的也不管，袖子一撸，站着撸串。有个白人姑娘坐在台阶上，面前摆了三盒不同的炒粉，一盒一盒轮着吃，表情虔诚得像在拜佛。

石榴汁鲜榨的，冰镇过后甜得恰到好处。榴莲贵得离谱，不是季节，但还是有人买，几百铢一小盒，咬一口，值了。

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告示牌：监控请微笑。下面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微笑之国也得靠摄像头监督，不笑都不行。

走着走着，看到一些华人店铺门口摆了供桌，上面堆满了海鲜、年糕、水果，点了香烛，一家老小站在门口拜。有游客凑过去拍照，主人也不恼，还笑着点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人在异乡，因为同一个日子聚到同一个地方，拜同一个祖宗，吃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明明是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国家，那一刻却觉得哪儿都没这儿有年味。

零点的时候，不知道哪家店先放的鞭炮，紧接着整条街都炸开了。硝烟里，穿旗袍的姑娘、举气球的娃娃、端着炒粉的老外、还有我们这些瞎溜达的中国人，全挤在一起，仰着头看烟花往下掉。

那一刻我就在想，为什么非要在除夕夜跑这么远来挤一条堵得水泄不通的街？

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你站在曼谷的街头，身边全是陌生人，却觉得哪儿都没这儿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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