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崖载古意,佛光润初心——敦煌印象
河西走廊的秋风,掠过张掖的丹霞、酒泉的戈壁,携着千年尘沙,终于把我送到了此行的终点——敦煌。半生埋首史书,敦煌于我,从来不是地理版图上一个简单的坐标,而是一卷未启的帛书,藏着文明密码的秘境。我曾在《水经注》的笔墨里追寻它的脉络,在《敦煌遗书》的残卷中想象它的盛景,神交已久,却总因尘事牵绊,未能踏足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这份深埋心底的遗憾,终在前年底那场厦门大学的讲座中,被一束温暖的光轻轻照亮——那是“敦煌的女儿”樊锦诗先生带来的光,也是一场奔赴敦煌的温柔邀约,悄然为这段迟来的相遇,埋下了圆满的伏笔。
那是一个暖冬的午后,厦门大学科艺中心的报告厅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心怀敬畏的听者,人人眼中都藏着对那位大漠守护者的敬仰。当86岁的樊锦诗先生拄着拐杖,在易中天教授的搀扶下缓缓走入会场,全场的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却又在她轻声的“别耽误时间”里,悄然沉淀为静谧的敬意——那份谦逊与赤诚,比任何话语都更动人。我端坐其间,目光久久不曾离开这位老人,望着她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望着她眼中那抹独属于敦煌的温柔与坚定,忽然读懂了“坚守”二字最沉重也最动人的分量。这位把半生光阴都献给大漠的“敦煌女儿”,用温润却有力量的语调,在长达三个半小时里,将敦煌的千年故事娓娓道来:公元366年乐僔和尚开窟的初心,莫高窟历经十朝营建的沧桑,那些藏在壁画彩塑里的东西方文明交融的印记,都在她的话语中变得鲜活可触。她谈及当年敦煌的艰苦,谈及自来水是“最奢侈的期盼”,谈及与丈夫两地分居十九载的牵挂,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那份对这片沙崖的赤诚与眷恋,却藏不住、掩不了。易中天教授说,这场讲座或许会影响许多人的一生,于我而言,它不仅是一次文化的熏陶,更是一场心灵的邀约——从鹭岛的暖光里,到敦煌的风沙中,从先生的话语里,到我心底的期盼中,我无比笃定,与这片土地、与这份坚守的相遇,终不会太远。
幸得友人接引,抵达敦煌的第一日,那份藏在心底的期盼便有了回响——我们收到了樊锦诗先生的关照。虽然遗憾因樊锦诗先生贵体欠安、未能再次当面聆听先生讲述敦煌的故事,却承蒙亲自嘱托,安排了研究院最得力的助手与资深讲解员,陪我们走进莫高窟的千年秘境。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我满心感念,也让这场敦煌之行,多了一份特殊的意义——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寻访者,更像是带着先生的期许,去读懂她用一生守护的这片土地。站在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下,望着南北绵延一千六百多米的洞窟群,那些嵌在沙崖上的洞窟,如星辰缀于天际,历经千年风沙侵蚀,依旧静默伫立,诉说着跨越十朝的兴衰与荣光。讲解员轻声告知,这里现存735个洞窟,4.5万多平方米壁画,2400余尊彩塑,是世界上延续时间最长、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佛教艺术宝库,1987年便已跻身《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瑰宝。我望着这一切,脑海中总能浮现出樊锦诗先生蹒跚的身影,想起她为这份瑰宝付出的半生心血,心中的敬畏,又多了几分深沉。
循着栈道缓步前行,推开一扇扇斑驳的窟门,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隧道。幽暗的光线下,塑像和壁画上的色彩虽历经岁月沉淀,却依旧依稀可辨——北魏的佛像面相清瘦,神情古朴,衣纹简练流畅,带着西域艺术的粗犷与灵动;初唐的飞天衣袂翩跹,飘带舒展,有的昂首振臂,有的俯身轻舞,最小的仅三厘米,最大的达两米五,千姿百态,宛若从云端降临,将佛教艺术的灵动与中原绘画的细腻完美融合;晚唐的壁画色彩清丽,屏风画错落有致,山水画中的水墨画初露端倪,尽显时代的温婉风骨。在一座中心塔柱窟前,我们驻足良久,塔柱四面开龛,龛内彩塑神态庄严,龛壁壁画构图精巧,线描娴熟,讲解员说,这座洞窟历经五代、清人重修,却依旧保留着北周时期的残画,藏着岁月流转的痕迹。指尖轻触微凉的崖壁,仿佛能触摸到当年工匠们的温度,他们以泥为料,以彩为墨,以心为灯,在幽暗的洞窟中,一笔一画,一塑一绘,将信仰与匠心,刻进了每一寸沙岩,历经千年风雨,依旧熠熠生辉。
走进那个令人心痛的藏经洞,心中满是唏嘘。1900年,这座尘封千年的宝库意外被守窟的王道士发现,却因时代的动荡,大部分文物被西方列强劫掠,流散于世界三十多个博物馆,成为中华民族心中永远的痛。驻足其间,耳边仿佛又响起樊锦诗先生当年的话语,她曾深情言说,莫高窟和藏经洞,是一座博大精深、兼收并蓄的艺术宝库,它承载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也彰显着中华民族博采众长的文化自信;她也曾坚定表态,要拼尽全力,守护好这份属于全人类的文化遗产。如今,在研究院一代代学者的坚守下,在先生精神的指引下,这些残存的文物得到了悉心呵护,那些斑驳的壁画,通过先进的保护技术,得以延续光彩。这份跨越岁月的坚守,这份薪火相传的守护,恰是对先生“舍半生,给茫茫大漠”最深情、最好的回应,也让我更加懂得,先生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早已化作敦煌大地上最动人的风景。
敦煌的美,从来不止于莫高窟的千年佛光,还有鸣沙山与月牙泉的自然灵韵。午后时分,我们踏沙而行,金黄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如巨龙横卧于大漠之上,绵延起伏,直至天际。赤着脚踩在细软的沙粒上,风沙轻轻掠过耳畔,似在低吟浅唱,诉说着大漠的苍茫与辽阔。行至沙丘顶端,俯瞰脚下,一弯月牙泉镶嵌在沙海之中,如一颗温润的碧玉,与周围的金黄沙丘形成鲜明对比,“沙不掩泉,泉不涸竭”,这份大自然的奇迹,在干旱少雨的大漠中,坚守了千年,成为沙海中最动人的慰藉。夕阳西下时,晚霞为沙山镀上一层橘红的光晕,驼铃摇落余晖,身影被拉得很长,天地间一片静谧。及至夜幕来临,无人机的表演一一呈现了敦煌和鸣沙山的文化符号,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敦煌的苍茫,从来不是荒芜,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辽阔。
入夜,我们前往观看《又见敦煌》的演出,这场打破传统剧场边界的沉浸式演出,以流线式空间设计,让我们在八个不同场景中,亲历张骞出使西域的艰辛、壁画师创作的执着、藏经洞发现的遗憾。那些具象化的细节——张骞干裂的嘴唇、壁画师指尖的矿物颜料、道士王圆箓纠结的眼神,让千年历史变得可触可感,与白日里莫高窟的壁画形成奇妙的呼应,让我在光影流转中,再次读懂了敦煌的厚重与沧桑。还沉浸在《又见敦煌》的场景中意犹未竟,我们循着人声,走进敦煌夜市,各色小吃的香气扑面而来,驴肉黄面的醇香、烤羊肉串的焦香,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这座古城的烟火温情。
此行的最后一站,我们走进了敦煌印局等文创基地,摊位上摆满了各类文创产品,飞天纹样的丝巾、彩塑造型的摆件、敦煌壁画主题的书签,每一件都藏着敦煌的文化印记,精致而温润。在这里,传统的篆刻技艺与敦煌文化完美融合,工匠们以刀为笔,以石为纸,将莫高窟的飞天、壁画纹样、经文书法,刻进一方方印章之中,每一刀都凝聚着匠心,每一方印章都承载着敦煌的千年文脉。我忽然明白,敦煌的文化从来不是静止的遗存,而是鲜活的传承——它藏在莫高窟的壁画彩塑里,藏在鸣沙山的风沙驼铃中,藏在夜市的烟火气里,藏在文创产品的匠心独运中,更藏在樊锦诗先生们一代代人的坚守与传承中。正是因为有了先生这样的守护者,有了这份薪火相传的坚守,敦煌的千年文脉才得以延续,敦煌的美,才得以跨越岁月,惊艳世人。想起先生一生的坚守,想起她眼底的赤诚,心中满是敬佩与感动,这份感动,也成为我此次敦煌之行,最珍贵的收获之一。
回厦不久,我就收到了樊锦诗先生亲笔签名的自传《我心归处是敦煌》。回望敦煌,莫高窟的崖壁依旧静默,鸣沙山的沙丘依旧绵延,月牙泉的泉水依旧清澈,那些千年的佛光与烟火,那些坚守与传承,都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半生读史,我曾在文字中与敦煌神交;此番前行,我才真正走进了它的灵魂深处。那些藏在沙崖上的信仰,那些融在风沙中的坚守,那些浸在烟火里的传承,都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正如樊锦诗先生所说,敦煌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书,它的博大与深邃,需要我们用一生去品读。此番离去,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奔赴的开始——我将带着这份感动与敬畏,把敦煌的故事,把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力量,藏进笔墨里,写进文字中,让更多人读懂这片沙崖上的千年佛光,读懂这份穿越岁月的坚守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