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阜山余脉深处,湘鄂交界的药姑山(龙窖山)终年云雾缭绕。
山脊如一道时间的脊梁,石屋、石梯田、石神台、堆石遗址在密林间若隐若现,仿佛将整部民族史镌刻于石,静待后人翻阅。
“内冲是我们瑶族目前发现的最北古村落。它对瑶族来说,是寻根问祖绕不过去的一站。”
站在层层叠叠的石垒前,中南民族大学教授李庆福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石头堆砌的无字史书
药姑山古瑶村,曾被称为“中华古瑶第一村”。这个概念的提出,是基于多年田野调查后的判断。
2001年,广西瑶学会在临湘召开瑶族专题学术研讨会,奉恒高、张有隽等46位瑶学专家集体发声,正式认定:龙窖山(药姑山)是瑶族早期“千家峒”,是近400万瑶族同胞共同的精神家园。
“这不是随意提法,是学术会议定论。”李庆福强调。
沿着山路向上,石屋残墙在林间铺展。青苔覆盖的石板路延伸进树林深处。横岭水库半山腰,曾被山火烧出的石梯田遗迹,至今清晰可辨。
“没有长期稳定的聚居,不可能形成这样完整的石文化系统。”李庆福蹲在石神台旁说,“这是无字史书。”
在族谱记载中,庞氏等瑶族大姓的迁徙路径与药姑山存在明确交集。“神台上写着‘四字八陵西来峒’,这不是口口相传,是有实物、有文本支撑的。”他说。
关于“最早”,他始终谨慎。“时间还需要更多考古支撑。但‘最北’是确定的。瑶族南迁的大格局里,药姑山守住了北缘。”
诗歌中的“莫徭”与山地文明
药姑山的魅力,不仅在于坚硬的石垒,更在于那些流淌在史册里的诗意。
“杜甫诗里写‘莫徭射雁鸣桑弓’,刘禹锡在湘鄂山地做官时也有相关记载。”李庆福说,“这些文学片段说明,瑶民的生活形态在唐宋时期已为主流社会所见。”
他甚至尝试从《桃花源记》的地理线索,重新理解湘鄂山地的隐逸文明。“陶渊明未必专写瑶族,但那种耕读山居、与世相安的生活图景,与这里高度契合。”
在药姑山春天的樱花谷,万亩野樱漫山遍野。当地人给其中一处山谷命名为“庆福谷”。
诗与山在这里相互印证。
2026年1月10日至11日,李教授一行考察调研瑶乡药谷
当游人穿梭在樱花谷与古瑶遗址之间,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陶渊明笔下那个“避秦”而居、躬耕山野的桃花源,是否正是这片湘鄂交界的隐逸之地?
药姑山,不只是瑶族的药姑山,它更是中华民族多元共生的山地样本。
从“中华古瑶第一村”到“药姑山古瑶村”
在规划初期,“中华古瑶第一村”的命名曾被提出。这一表述强调的是学术意义上的北缘定位与历史厚度。
但在创建国家4A级景区过程中,名称最终调整为“药姑山古瑶村”。
“这是必要的克制。”李庆福说,“历史自信不等于话语张扬。”
这种调整并非退让,而是表达方式的成熟。
它把学术判断与当代民族叙事统一起来——既突出瑶族文化的独特性,又融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框架。
从“概念提出”到“品牌落地”,是一种从学术话语走向公共表达的转型。
石头之外,是现实的蝶变
如果说历史是底色,那么现实就是画笔。
近年来,通城县整合3.25亿元资金,围绕古瑶文化、民族融合、瑶医瑶药等资源进行整体规划。内冲瑶族村完成一期、二期建设,从偏远山村成长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中国传统村落、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
企业家杨浩投资兴建“瑶祖故里大观园”,专家持续赋能,政府统筹推进——三方合力,让遗址不再只是遗址。
2023年8月,中南民族大学瑶族文化研究工作室在内冲挂牌成立,李庆福被授予“终身荣誉村民”。
李庆福工作室在内冲瑶族村正式揭牌
“这意味着学术扎根乡村。”他说。
石头开始发声。
游客走进石屋,看到的不只是风景,还有迁徙、融合与坚守。
记者观察:写历史,更写未来
费孝通曾言:“瑶胞寻根千家峒,史实有待百家争。”
药姑山无法终结争论,但它提供了一个无可替代的交汇点。
它是南迁史诗中的北望,是长江文明与南岭文化的握手,是乡村振兴战略中文化自觉的样板。通城县委、县政府深知:只有根扎得够深,发展的枝叶才能触摸蓝天。
内冲瑶族村的崛起,并非简单文旅开发,而是一种文化自觉的表达。通城县委县政府把民族文化资源纳入乡村振兴与区域发展战略。
同一座山,同一个梦。
这里,是瑶族南迁路上北望的故土,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走向未来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