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 水 流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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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来自;意大利 白石 温 承 德

我的故乡山西汾阳是一个具有2600多年厚重历史的地方,尽管经历了各种战乱和经历了史无前例的文革浩劫,但这个古老过的地方至今文物古迹多有遗存,各村各寨的古老寺庙和民居随处可见。

白石村,汾阳的千年古村,自古便是连接汾阳和平遥,贯通南北的举足轻重的交通枢纽。

我在故乡汾阳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小时候听当地有识之士和乡绅讲到“白石”村名的历史时总是说:先有温家庄,后有白石村。

温家庄,建在现在白石村东一个高坡上,庄子西边平行就是东官庙。在温家庄的南侧,还有一个小庙(祠堂),小庙是属于温姓家族的。

在小庙的东南方向是温姓家族的祖坟。新中国成立后,划归于招贤村。我小时候跟着家父一起去上过坟。

小庙前有一块巨大的白石,是为官宦们上下马而用。这也是白石村名因此得名的一种民间说法。

我童年时候看到的温家庄已是残垣断壁一片废墟,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仅剩一个院落,正房坐北朝南,很高,房顶是板瓦筒瓦结构,还立在那里,院内杂草丛生,阴森森的。现在七十五岁以上的白石村和邻近村庄的村民应该都是见到过的。再后来,温家庄废墟的大片土地成了白石村的公共坟场。七十年代,又在温家庄东边遗址上建设了汾阳县(市)粮食局的粮站。

老人们慢慢地都过世了,特别是那些熟知白石人文历史的人,如从土改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一直担任村支书和村长的王槐和孟国庭以及像刘柱鼎等一众乡绅。这些人是白石村里的精英人物和灵魂。他们的去世把许多纪事都带走了。

照片拍摄于民国十八年(1929年),左一为家父,

家父时年21岁。家父生于清光绪三十四年

(1908年)农历戊申(猴年)。

温家大院位于白石村正街西街,大约建于清朝中后期,由连体的东西两院组成,属于三进院落。除了临街的大门外,大院内东西两院还建有三个小门。

临街大门是大院的唯一出入口。大门前建有气派的门廊,向外延伸3米左右,廊中有四根坚实的木柱。大门两侧威武的一对大石狮子,造型对称,是我们童年时玩耍的场所,常爬到上面嬉闹。石狮子与墙体连接的部分(即石狮子的背部)有一个光滑的平面,是石狮子主体的部分。这表明在最初雕刻时,工匠们便按照建筑设计方案预留了平坦的坐面,方便人落座休憩。

这个门廊通常成为汾平公路上过往行人和村民歇脚避雨的场所。门廊西侧设有一个茅厕,虽然属于温家大院的私产,但因大院内另有两个茅厕,久而久之也便成了方便村民和行路人的公共厕所。

大门的木制门槛又高又厚,两三岁的幼童根本无法逾越,门槛可以自由装卸。两扇厚重的木门高大威猛。大门的宽度胶皮车(即骡马大车)足以顺畅进出。每晚大门都会关闭。除了门内设有的木头销插外,更关键的固定装置是一根精致光滑、直径约17公分的圆木门栓。门内两侧的墙体中预嵌有○型凹槽,关门时,只需将这根圆木横向插入两侧凹槽,便能将大门牢牢锁住。

摄于天津(1950年代中期)右为大姐左为二姐(堂姐),中为三伯父(公私合营后的自食其力的业主)。

汾平公路呈东西走向,穿村内正街而过。原本村内的路面就相当宽敞,足可供大卡车通行。

记得第一次拓宽这条道路时,拆除了温家大院带有四根立柱的门廊以及当时已经破败了的西院南厅的南墙。拆除路北一些建筑而达到扩路的目的,从经济角度而言是最核算的,因为穿村而过的汾平公路北侧从村东到村西,最大的拆除工程只是拆除温家大院的门廊和与门廊平行的南厅南墙以及靳家大院的门栏,而沿途其余路段,并没有重要的院落建筑,都是些小院的门和寻常的围墙。

第二次拓宽公路工程则更为彻底,直接拆除了温家大院的大门主体和已经破败的南厅整个旧址,以及东院的南房。

摄于民国十八年(1929年),

后排中为家父,时年21岁。

温家大院是三进院落。西院是整个大院的主院落。步入临街大门,前行约二十余米左转,便进入“二街门”(温家内部的称谓),通往南厅的院子。

二街门是院内三个门中最大的一个,采用砖木结构,建有门顶。顶部的木结构(梁和椽)上是瓦顶,板瓦之上又覆盖着筒瓦。二街门左右两侧的墙体连接方式巧妙:一侧直接衔接在主院东厢房的墙体上,另一侧则直接与南厅的东立面墙合为一体。这个门厅空间宽敞,足有一个普通房间大小,是南厅小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二街门的外侧立面上方镶嵌着一块砖刻牌匾,上书有字。

进入南厅小院后,主要建筑便是南厅。南厅高度与整个西院建筑齐平,坐南朝北。房顶同样精心使用了板瓦、筒瓦和滴水。南厅建有深约三米的四木柱柱廊,夏天时是家人纳凉休憩的好去处。在南厅院落中,还能看到一个砖刻的供奉土地公的神龛。

南厅小院内,靠近西厢房墙根下,屹立着一座影壁,影壁面东,与二街门相对,显然是按旧制为二街门的存在而立,影壁中央镶嵌着精美的琉璃图案。

南厅与主院之间建有一道分隔墙和另一扇小门,门上有木制牌匾,有两级台阶,拾级而上,便可通过这扇小门正式步入主院。

摄于天津(约1974年),前排左为本文作者

与三伯母和承斌兄(堂哥),后排二姐全家。

主院由正房的窑洞以及东西对称的东西厢房构成。汾阳城东地处一马平川,这里的“窑洞”建筑理念和结构与汾阳城西或陕北的依山丘开凿的窑洞截然不同。城东的窑洞是在平地上打好地基后,用砖石砌拱而成的。

主院共有三间窑洞,层高很高,进深很深,具有冬暖夏凉的优点。这得益于窑洞建筑不受传统砖木结构所需大梁和椽子长度、粗细的限制。(当然,现代钢筋水泥预制构件的发明已经解决了这些限制。)

正房(三间窑洞)前建有向外飘出约五米的四木柱柱廊(汾阳方言称之为“敞廊”)。这个宽敞的柱廊的西头建有夏季的厨房②。柱廊是夏季家庭活动的区域,足以摆下五六张八仙桌。柱廊的东侧,紧贴东厢房墙壁,建有一个砖结构楼梯(汾阳方言称“窑坡儿”),最底一层楼梯饰有两个小小石狮子,沿楼梯可以登上楼顶。

楼顶(即窑洞顶部)实际上就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表面有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小坡度,确保雨水通过两个檐滴流入主院内,而非排出院外(山西民居“财不外流”的理念)。平台中央建有一个木结构阁楼(小房子)。我小时候,堂哥承惠曾在这里养了许多鸽子。承惠哥是我们这一辈人的长门长子,按旧制享有许多优先权。自我记事起,他总是玩些洋玩意:留声机、唱片、大型洋摆钟,等等,这些大多是祖父辈、父辈从遵化和天津购置回来的。

1976年,北京

东西厢房设计对称,屋顶同样配套使用了板瓦、筒瓦和滴水。东西厢房都采用“一出水”的建筑理念,即所有雨水流入庭院内,寓意着财源不外流。你倘若留意山西古老的四合院,绝大部分都遵循这种建筑风格。

在这个院里,我最喜欢的事情是:傍晚时,看承惠哥养的鸽群回巢,大多数鸽子回到楼顶阁楼的鸽巢里,但有一些鸽子却喜欢栖息在东西厢房高高的屋檐下,而且还招引来别人家的或外地的鸽子。有的时候,引来的鸽子就不飞走了,定居下来;有的时候,自己的鸽子飞走了不回来了。然而,飞来不走的和飞走了不回来的,绝大多数是公鸽子。

西院东西厢房层高很高,从火炕到仰尘③的高度,远高于现在普通住房的室内高度,而且仰尘与大梁之间还有一两米的空间。一般来说,殷实之家每两年都要重新换一次仰尘。火炕的墙围通常都用油漆彩画装饰,内容有花鸟、人物、民间故事(连环画)以及古诗词,等等。东西厢房的屋外面各自建有夏季用的厨房④。

西院主院的院落呈长方形。院落最北端设有一个大香炉台,用于节庆时燃香祭祀。香炉南面是一个花坛,里面种植着牡丹和大丽花。

我们“承字辈”兄弟姐妹九人以及下一辈都出生在大院的西院和东院。

②/④汾阳人称卧室外的厨房叫“shiguo”。在汾阳方言中,读音接近 shí guo(或 shi gě),指的是卧室(里屋)以外的活动空间,通常包含厨房和吃饭的地方。

③“仰尘”是山西传统民居建筑中的天花板(顶棚)的俗称,属古语。“仰尘”用于室内屋顶的装饰和实用构件,主要起到防尘、美观和保温的作用。

二姐与她的叔父(我的父亲)

以及她两个爱女(1963年在天津)。

东院分成前后两小院。进入临街大门后,便是东院前半院。有南房,用于存放柴火和农具杂物。南房,后来有些年成了生产队的电磨坊,供村民磨面使用,但属于温家私产。西房是厨房和杂物间,东房是三间住房。

东院的前后小院中间有墙体分割开来,中间有门。两扇木门可以关闭。进入小门就是东院后小院。正房三间,坐北朝南,然而房顶是两出水结构,是东院的主要住房,东西厢房各两间,主要作为储藏杂物使用,也可以住人。

东院要比西院低矮得多,与大院比邻的郝家院落同高。

(右)大哥(左)二哥,拍摄于1963年二哥参军前夕,两人在党六十多年,

2021年,获得《在党五十年纪念章》。

在温家大院后面就是本姓大伯母与盲人堂哥居住的小院和王家低矮的院子。靳家院落的后墙外和大伯母的院子的西面就是温家最早用于晒收庄稼的场院,后来荒废了变成了的菜地。我小时候还在这里栽种了一棵柳树。

温家场院的北侧边界线是一排枣树,作为与任姓家族的分界线。这排枣树属于温家所有,但结出的枣子口感不佳,并非脆枣,只适合做成酒枣。在七八十年代的岁月里,就在这排枣树的位置,温家兄弟和异姓庄户新建了几间坐北朝南的房子。

上海外国语学院(今上海外国语大学)学生证

温家大院由东西两院组成,其主体结构均为三进式院落,整体(东院和西院)为长方形。

大院的正面(南侧)是汾平公路。温家大院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条巷道⑤。

东侧巷道则分隔了温家大院与郝家院落。此巷道为公用走道。然而郝家院落的整体高度远低于温家主院,仅与温家大院的东院齐平。

西侧巷道将温家大院与靳家大院相隔,此巷道属温家私有,从未用做过公用通道,巷子的两端用砖墙封闭,主要用于沤肥、堆放柴草以及饲养牲畜。

这条西巷子实际上是从温家大院通往温家场院的通道。

⑤巷道:汾阳方言称之谓“巷巷”,但不念“xiangxiang”的发音,而是发“huohuo”的音。

本文作者与工程系的学弟学妹们在一起

(意大利卡拉布里亚大学,1979年)

在白石村里,像温家大院西院这样高度的院落,全村只有七个院落,但格局各不相同。西街上,只有温家大院和公路对面的两户张姓人家的宅子的高度能与温家大院相媲美。紧邻的靳家院子虽然与温家大院同高,但不是窑洞建筑结构,自然也就缺少了观景平台。而在汾平公路南侧,村东南方向还有李氏家族院落和候氏家族的院落。全村仅有七座这样的高耸院落,其余百十多户人家的院落都是低矮的。

在久远的年代里,建筑的高度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语言,各自承载着岁月的痕迹,诉说着每个家族的地位与历史,这就像意大利博洛尼亚和圣吉米尼亚诺城市里的高塔。

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里,倘若登上这几家楼顶的平台,全村的风貌便可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我童年的时候喜欢登上温家大院窑洞的顶部平台眺望村庄的景色,看自己喜欢的书,看成群的鸽子振翅高飞,耳畔回荡着鸽哨的清越之声,目光追逐天上云展云舒。

1982年,北京景山公园

我在十年前曾重返故里。然而,这个古老的村庄,早已面目全非,全然不是我童年时代的模样了。

村内七个家族的高高院落,只剩下西街两个张姓家族的院落,其余五个像样的院落包括我出生的温家三进院都荡然无存了。

温家大院百十来年,由于各种原因,特别是后辈子弟不珍惜,长期不得修缮,不断地拆木料砖瓦变卖,时至今日已荡然无存。这是我感到非常心痛和遗憾的事,唯一能留给我的慰藉,便是脑海中铭记家谱上记载的那副楹联:

太原世泽温氏钜族厚德积善天垂佑

三彦宏源耕读传家孝悌信义地赐福

1980年,罗马卡彼托利尼博物馆

现在的白石村范围扩大了许多,甚至村南与演武镇几乎衔接到了一起。许多人家盖了新的房子,但都闲置着。这些房子都是我不喜欢的那些样子。人也稀少,尽是些留守的老人,即便是碰到的人,也是相见不相识,我毕竟离开故土五十多年了。据说,村里许多年轻人都远走了,或移居到汾阳城或太原。原来的小学校也关闭了,因为没有学生可招收了。

这片土地上的空气,如今弥漫着掺杂橡胶或不明物质的混合气味,再也不是记忆中那沁人心脾的青草、苜蓿、高粱、谷子、瓜果的自然芬芳,甚至农家肥的味道。

这块具有悠久历史的土地正处于一个分叉路口:一条路是保持古老的传统和浓重的历史特色,但却充满了艰辛和贫穷;另一条路是走向富裕的现代化,然而将失去本色。

(后排左起)吕同六、戎殿新、马青山

(前排左起)刘儒庭 温承德

(摄于1979年11月,卡拉布里亚大学)

我很年轻就离开了故土,而今已过从心所欲之年。这辈子主要在四个地方度过:汾阳、上海、北京、罗马。

我喜欢上海的时尚和前瞻,它是我看世界了解世界的启蒙之地;我喜欢北京的宏大、典雅和气场,它是多方位造就人生的炼狱之地;我喜欢罗马的古韵和阳光,它是静谧和安宁的地方。

人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总是向往着故乡之外的世界,走出故乡;然而人越是老了,又渐渐地眷恋起故乡,而且走的越远越是思念故乡。

罗马在这头,我的故土在那头。故土是割不断的根脉,乡情是割舍不断的情感。然而我的根脉却深深扎在故土汾阳这块古韵厚重的泥土里。

刘儒庭温承德(后排右一)与卡拉布里亚大学

物理系的师弟徐钫及学妹们在一起(1980年)

苏幕遮·乙巳中秋

万里霜,千帐月。故国今宵,应是欢声切。望断天涯人独立,惟见清辉,不减当年色。

鬓已秋,心未歇。几度中秋,几度他乡别。把酒临风空对影,愁绪难平,化作相思血。

①摘自当代汾阳文化学者冯恩启先生《汾阳白石村的历史和故事》一文:

明代《白石村茶房碑记》:大明万历三十六年白石村新建茶房一所蟠居汾上……背倚卜山,面对绵介,西连黄河,东踞太行,北拱晋阳,南雄中(霍),洵西河一胜境也……明天启元年吉旦立,举人贺来献撰”

清《汾阳县志》:“温毓帅,雍正十三年(公元1735年)乙卯武举”,是白石历史上考取功名第一人。人以官显赫,村以人扬名。历史上的温家庄后来居上,故,人知有温家庄,而不知有白石村。”

清乾隆版《汾阳县志(铺)》 记载:“东路,十里日潴城铺(铺兵四名),又十里日康家堡铺(铺兵四名),又十里接平遥县之白石铺。”雍乾年间,平遥在白石村设有(官)铺,来递送州府县等地方政令文书。”

清顺治版《汾阳县志(坊里)》:“东乡,西丰、白石里并恒丰里。”

民国汾阳学者刘天成《民国汾阳乡土志》记载:白石村,旧有温家庄在村东,今合為一村。恒丰里,正街,即汾平往来大路。城正东二十七里,东西长,东西一正街,堡堰均无,通大车。汾河水有時为患,井水甜,深二丈許。田地50頃,有完平遥官粮者,因东与平遥接界。”

温承德著作、译著封面(部分)以及收有温承德作品的著作封面(部分)

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