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银川回来,心绪还留在那片塞上江南的温柔褶皱里。我说的不是游人如织的沙湖或镇北堡,而是散落在城市周边,像三颗温润石子般嵌在黄河与贺兰山之间的古镇。它们离市区不远,一脚油门或一趟公交的距离,便从规整的楼宇街道,滑入另一种更缓慢、更厚实的时光里。没有江南水乡的过分雕琢,也无纯粹乡野的闭塞,反倒有一种西北特有的、被风沙与黄河水共同打磨出的敦实与敞亮。抬眼是贺兰山沉默的黛色轮廓,低头见黄河水或灌溉渠泛着粼粼波光,城建的便利与山水的苍茫,在这里融得恰到好处,让人心里踏实。
去这些古镇,交通是顶便利的。若自驾,从银川市区出发,沿着滨河大道或绕城高速,不过三四十分钟车程,窗外的景致便从城市天际线过渡到开阔的农田与防风林,远山如屏,一路风穿窗而过,带着干燥的、属于旷野的气息。不想开车也无妨,银川的旅游公交专线早已将这些珍珠串了起来,票价实惠,班次稳定,晃晃悠悠的,反倒更有旅行的闲适感。近一些的古镇,甚至骑一辆共享单车,沿着黄河边的绿道慢慢蹬过去,也是极好的体验。远一点的,搭配一趟短途城际巴士,再换乘当地的乡村公交或打个实惠的出租车,也能轻松抵达。
若想好好品味,两日的光景是必要的,三日则更为从容。第一天,不妨将脚步留给那两个不要门票的古镇,一个看黄河古渡的沧桑,一个品塞上江南的静谧。第二天,再去那个享誉世界的影城古镇,感受光影构筑的奇幻。若有第三天多出来的闲暇,就沿着黄河岸边随便找一段路慢慢走,看浑浊的河水如何滋养出这片绿洲,看夕阳如何把贺兰山染成金红。旅行在这里,不必赶路,只需细细地品,像当地人喝八宝茶那样,一盅一盅,滋味才出得来。
第一个要说的,是黄渠桥古镇。它不收门票,也少有游客专程为它而来,但那份原汁原味的古渡口气息,却最是动人。古镇依着古老的黄渠而建,这渠水曾是黄河灌溉的生命线,如今水流依旧,只是少了往昔商船如织的繁忙。走在镇子里,脚下是磨得光滑的旧石板路,两旁是些上了年纪的土坯房与砖木结构的老铺面,门楣上的木雕花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却更显出一种朴拙的美。
这里没有刻意修复的仿古街,生活是这里的主角。午后,总能看见三两位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晒太阳,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闲话着家常。巷子深处传来拉面馆伙计摔打面团的啪啪声,空气里飘着牛肉汤和辣椒油的混合香气。站在那座有些斑驳的老石桥——黄渠桥上,仿佛能望见当年驼队与商贾在此歇脚、货物在此集散的喧闹。桥下的渠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映着岸边老柳树的影子,时光在这里,像是被渠水泡软了,流淌得格外慢。
镇子不大,像个迷宫,随意拐进一条窄巷,可能就通到一片菜园,或是一户养着鸡鸭的农家后院。这种偶然的发现,比按图索骥更有趣。若是雨天来,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瓦的天空,鞋底敲击石面的声音清脆而孤独,别有一番滋味。这里找不到华丽的纪念品店,但若留心,街角老匠人编的柳条筐、自家晾晒的枸杞,便是最地道的风物。
第二个同样免费的宝藏,是掌政古镇。它的气质与黄渠桥迥异,如果说黄渠桥是位沉默的西北老汉,掌政便是一位温婉的塞上女子。古镇被纵横的河渠与湖泊环绕,是银川平原“七十二连湖”景观的精华所在。这里水道蜿蜒,拱桥众多,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灵秀,但建筑是敦实的西北风格,灰墙青瓦,院落开阔,融合在一起,生出一种独特的、刚柔并济的美。
最好的游览方式是步行,或者租一辆自行车,沿着水边的栈道慢行。抬眼是开阔的水面,芦苇丛生,时有水鸟扑棱棱飞起,在天空划出一道弧线。低头见清澈的渠水中,水草摇曳,小鱼穿梭。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在脸上清凉凉的,瞬间洗去城市的燥热。镇子里保留了不少明清时期的老宅院,有些改造成了茶馆或民宿,走累了,随便找一家临水的坐下,要一杯八宝茶,看光影在水面推移,能消磨一整个下午。
掌政的黄昏尤其不能错过。当夕阳西下,余晖把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与绛紫,再倒映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一片温暖的琥珀光里。远处的贺兰山成了深邃的剪影,近处的古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倒影在水中摇曳生姿。这时分,本地人也会出来散步,三三两两,沿着湖边遛弯、垂钓,小孩在空地上嬉闹,充满了安宁的市井烟火气。站在某座石拱桥上望去,这画面,既有山水画的意境,又有生活诗的踏实。
第三个,便是那个享誉世界的镇北堡西部影城了。它需要门票,但绝对物超所值。这里原是明清时期的边防戍塞,荒凉而粗犷,后来因电影《红高粱》在此取景而声名鹊起,如今已成为中国西部题材影视剧的摇篮。走进影城,仿佛一脚踏进了时空交错的片场,真实的历史遗迹与虚构的电影场景奇妙地共生。
影城分为明城、清城和老银川一条街。明城的断壁残垣最具苍凉之美,黄土夯筑的城墙历经风沙,满是岁月的沟壑,站在城墙下,仿佛能触到当年戍边将士的豪情与孤寂。清城则更为完整,瓮城、镖局、酒肆、客栈一应俱全,建筑细节考究,穿梭其中,就像走在某部武侠电影的镜头里。老银川一条街则复原了上世纪中叶银川城的风貌,供销社、邮电局、大戏院……那些只存在于父辈记忆中的场景,在此生动重现。
这里最妙的体验,是“参与感”。你可以坐在“九儿”的酿酒作坊前拍照,可以在“龙门客栈”的幌子下驻足想象,甚至可以穿上戏服,在特定的场景里过一把演员瘾。没有喧嚣的导游喇叭,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看,慢慢想。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古老的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穿过空旷的城门洞,发出呜呜的鸣响,那是历史与光影共同谱写的回音。即便对电影不甚了解,单是这磅礴的、带着原始生命力的西北地貌与建筑,也足以让人心生震撼。
在银川周边的古镇游逛,吃饭是顶不需要操心的事。不用刻意寻找网红榜单,街边随意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馆子,或者农家自己开的小院,端出来的往往就是最地道的宁夏味道。这里的饮食,如同这里的风物,实在、浓郁,带着土地与黄河的馈赠。
早餐可以从一碗热腾腾的羊杂碎开始。清晨的古镇,空气微凉,钻进一家冒着白气的小店,看老板从大锅里舀出炖煮得烂熟的羊肚、羊肝、羊肺,配上滑嫩的粉条,浇上一勺滚烫的、飘着油泼辣子的羊肉汤,撒上香菜末。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醇厚鲜香,瞬间驱散所有寒意。配一个刚出炉的茴香饼或烤馍,便是完美的一餐。若是到了掌政这类水乡,清晨的鱼汤面或鲫鱼汤也是一绝,汤色奶白,鲜掉眉毛。
正餐的选择就更丰富了。手抓羊肉是必尝的,宁夏的滩羊肉质细嫩无膻,清水煮出,蘸着椒盐或蒜醋汁,能吃出羊肉最本真的鲜美。黄渠桥一带的辣爆羊羔肉名声在外,用本地羊羔肉切块,与辣椒、粉条一同爆炒,肉质紧实弹牙,香辣过瘾,极其下饭。还有那用黄河鲤鱼做的红烧或糖醋鱼,肉质肥美。若是人多,不妨点一桌“土席”,各种地方小吃如酿皮、油香、烩小吃等汇聚一桌,丰盛又热闹。饭后,来一杯甜甜的八宝茶,用盖碗慢慢刮着喝,解腻生津,为这顿扎实的饭食画上圆满句号。
游玩这些古镇,住宿的选择也颇有层次。若图交通便利和性价比,完全可以以银川市区为据点,选择地铁沿线的酒店,干净舒适,美食选择也多,每天往返古镇,毫无压力。但若想更深地体验古镇的晨昏,那么住下来便是更好的选择。
在掌政或黄渠桥,如今都有一些由老宅院改造的精品民宿。它们往往保留着原有的土木结构,院落里种着枣树、葡萄藤,夏天绿荫如盖,秋天果实累累。房间内部则做了现代化的舒适改造,卫浴、地暖一应俱全。推开木格窗,看到的不是高楼,而是邻居家的灰瓦屋顶,或是一角静谧的池塘。入夜后,古镇安静得能听见虫鸣,抬头可见在城市里久违的清晰星空。有些民宿主人还会组织小型的茶会,或提供采摘、垂钓的体验,让停留的时光更加丰盈。
至于镇北堡影城附近,则有更多风格化的住宿选择。有的民宿直接建成了西部客栈的模样,土墙、木门、马灯,充满野趣;有的则更注重现代设计与荒漠景观的结合,拥有巨大的落地窗,直面苍茫的贺兰山。晚上,影城华灯初上,与白天的苍凉又是另一番景象,你可以避开白日的人流,在客栈的露台上,就着星光与远山的轮廓,喝一杯茶,感受大西北夜晚独有的浩瀚与宁静。这份静谧,是匆匆一日游无法体会的。
最后,分享几点让旅程更舒心的小建议。时间上,避开国庆等长假高峰,平日或周末前来,人少景幽,更能品味古镇的本真。春秋两季气候最为宜人,夏季早晚凉爽,冬季则有种苍劲肃穆的美,且游客极少。交通上,善用公交专线与共享单车,结合短途打车,既经济又能深入街巷。门票方面,黄渠桥与掌政完全免费,镇北堡影城门票物有所值,网上提前预订常有优惠。餐饮切记跟着本地人走,那些坐满了当地食客、店面不起眼的老店,味道和价格通常都最实在。
回想这趟银川周边的古镇之行,心里留下的是一种踏实的温柔。它们不像那些名声在外的热门景点,用喧嚣与奇观攫取你的注意力。它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带着黄河水的润泽、贺兰山的守护,以及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你来了,它们便将其沧桑的皱纹、静谧的水波、粗犷的城墙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你;你走了,它们依然过着属于自己的、不紧不慢的日子。
这种气质,恰恰是忙碌生活中最珍贵的慰藉。它让你知道,离城市不远的地方,还有这样一些角落,能将现代生活的便利与古老土地的脉搏连接在一起。离开时,衣服上或许还沾着羊肉汤的香气,相机里存满了夕阳与波光的照片,而心里,则装下了一片开阔而安宁的西北天空。这样的地方,值得慢慢走,细细品,甚至一去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