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区，一位名叫杰克·罗林斯的美国教师拖着行李箱，手机里还开着刚下载的“支付宝”APP，站在自助通关闸门前略显迟疑。他把护照贴上去，屏幕一闪，提示音清脆响起，闸门无声滑开。他抬头看了眼电子屏上滚动的“欢迎来到中国”，又低头翻了翻自己没贴过任何签证页的护照内页——那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一枚入境章，墨迹未干，边缘微微晕染。这是他三十年教学生涯里，第一次没为一张签证跑过领事馆、没填过六页英文表格、没对着面签官紧张背诵旅行计划。就在三周前，他还在西雅图家中和女儿视频，女儿举着刚订好的机票截图喊：“爸，咱们真能飞！”
这种变化不是局部的，而是整条入境链条的悄然重置。国家移民管理局最新通报显示，今年一季度外国人来华总量达3827万人次，其中免签入境占比达72.4%。这个数字背后，是政策从点到面的持续延展：最初仅对法国、德国等五国试行单方面免签72小时过境；两个月后扩至包括意大利、荷兰、西班牙在内的十五国；去年底起，对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八国实施15天免签试点；到今年3月，适用国家已达38个，停留期统一为15天，口岸覆盖北京、上海、广州、成都、西安、厦门等26个枢纽。政策调整没有高调发布会，只有外交部官网一条简短更新、移民局公众号一则图文推送，以及各大航司系统里突然多出的“免签旅客快速通道”标识。
变化最先在航司排班表上显形。东航3月起加密洛杉矶—上海航线至每周21班，南航将纽约—广州航班增至每日一班，国航则新开通旧金山直飞西安航线。航班增加不止是数字变化：3月17日，一架满载182名美国游客的CA982航班落地首都机场，其中143人持有免签资格，平均通关耗时5分18秒——比去年同期缩短近七成。现场工作人员说，过去高峰期外宾排队常绕过两根廊柱，现在自助闸机前只排三列，队伍移动速度明显加快，不少人一边刷手机一边等，脸上没什么焦灼感。
入境游客的脚程也变了。他们不再扎堆留在北上广深。杭州萧山机场边检站数据显出新动向：3月起，经停杭州入境的美国游客中，超六成登记的首站目的地并非杭州，而是重庆、成都或昆明。一位来自芝加哥的退休工程师老史，在杭州落地后立刻转乘G7325次高铁，两小时后已坐在成都春熙路一家茶馆里，用刚学会的“扫码点单”功能叫了一碗钟水饺。他手机相册里存着三张对比照：一张是旧金山湾区跨城通勤要开两小时车、堵在101高速上拍的尾灯长龙；一张是他上午在成都东站买票，窗口递出一张磁卡票，下午已坐在西安北站候车厅喝冰峰汽水；第三张是他站在重庆李子坝轻轨站台，看列车穿楼而过，旁边几个美国年轻人正蹲着拍视频，笑声混在报站广播里。
支付方式的差异，成了最直观的生活切口。老史在成都锦里买三串烤土豆花了12元，摊主递来二维码，他扫完才想起问：“能用Visa吗？”摊主摇摇头，又指指隔壁糖油果子摊：“他们收美金，但得算汇率。”老人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再扫——这次顺利到账。他后来在西安回民街买了半斤腊牛肉，摊主用方言说“微信、支付宝都行”，他点开支付宝，付款成功提示音还没落，牛肉已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他手里。临走时他顺手买了瓶冰镇酸梅汤，扫码付完款，老板娘顺手往他袋里多塞了张纸巾：“天热，擦擦汗。”他站在街口喝了一口，酸甜冰凉，忽然想起西雅图超市里收银员数硬币数了四分钟、自己还得帮着找零的场景。
城市运行的细部质感，是在行走中逐层浮现的。北京地铁14号线，他从首都机场坐到望京，全程72分钟，三趟换乘，每趟等车不超过90秒。车厢地面不见碎屑，扶手横杆光洁如新，电子屏实时显示下站名与到站时间，误差不超过三秒。有次他手机没电，问站务员借充电线，对方直接递来一根Type-C快充线，还说了句“您先充着，到站我帮您拔”。西安地铁2号线早高峰，他看见一对老夫妇站在车门边，列车进站还未停稳，一位穿蓝马甲的志愿者已小步上前扶住老人胳膊，待车门打开，自然地引着他们往车厢中部走。整个过程没一句多余的话，动作轻得像挪动一件瓷器。
安全，是许多游客在夜市里慢慢体会到的。重庆洪崖洞夜游那晚，老史和两个美国朋友散开拍照，约定九点在千厮门大桥见面。他八点五十还在拍吊脚楼灯笼倒影，手机弹出朋友消息：“我们仨坐轻轨先回酒店了，你打个车，注意安全。”他笑着回：“不用打车，这会儿满街都是车。”果然走出景区三百米，两辆网约车同时停下，司机都摇下车窗问：“去哪？打表还是平台价？”他选了后者，上车后随手把包放在腿上——这个动作在美国坐Uber时从不敢做。司机放着轻柔的民谣，一路讲重庆火锅历史，到酒店门口，他扫码付款，多给了五块钱小费，司机摆摆手：“别客气，明早去磁器口，我还能接您。”
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正把这类片段剪成短视频。一位亚特兰大的高中历史老师发布了一条“中国高铁VS美国Amtrak”的对比视频：镜头左边是G1次列车从北京南站启动，4小时18分抵达上海虹桥，窗外风景连绵流动；右边是她去年坐Amtrak从华盛顿到纽约，延误两小时，车厢空调失灵，隔壁乘客大声讲电话。评论区里，一条置顶留言写着：“我信了。下周订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