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长兴八都岕这事,出门时还念叨一句,茶乡嘛,小清新一日游就打发了,脑子里那套模板早备好,茶田合影,草莓园套票,回程带两包绿茶当手信。
落地才知道,想简单了,山不高路不直,风从竹林缝里钻进袖口,脚下是碎石老路,鼻尖一股潮木味,像翻开了老箱子,里面塞着关乎江南的许多旧事。
八都岕这地名,岕是山间大峡谷的意思,长六十里,号称“江南第一竹海”,明清时这里出竹材,造舟造梁,湖州府档案里就有“八都供竹”的记载,靠着太湖水网,竹排顺流而下,竹鞭打着水面,小镇咿呀作响。
说到路,最省心的法子,先把车停在长兴高铁站周边停车楼,一天封顶20元,打车到八都岕入口,打表约30分钟,路过槐坎乡政府那一段最好补水,便利店多,接着换村巴,2元一位,能到古银杏长廊入口,错峰进,上午9点前或下午4点后,人稀,光斜,拍照不抢位。
自驾也行,别心急冲进景区腹地,岔路多,导航容易拐进茶园机耕道,底盘低的车心疼,把车停在古银杏景点外的临时停车坪,20元一次,现金码都收,走路1公里进主线,竹影一路晃,脚下有落叶,鞋底别太滑,雨天泥巴黏,回去得刷很久。
住哪,别被“竹海景观房”几个字晃了眼,很多窗对着茶树边坡,夜里只有虫叫,灯光都省了,真想听风看竹,找“岕里·民宿聚落”那条支路,离主干线200米,晚上安静,早上起床推窗,雾挂在竹尖上,价位工作日在300-500,周末能翻倍,旺季银杏黄的时候,再贵一档,订房时要店家拍实景拉窗帘的视角,不看样板间,看窗外那条线,电线多的房型直接换,照片再好也挡不住嗡嗡声。
吃的用力说两句,长兴人擅做竹笋,春笋炒腊肉,油热一点,笋片下锅一皱身,香味就出来,价格公道的小店在槐坎老街口的“岕里饭馆”,不显眼,门口一口大铝锅,12点准时冒气,三菜一汤人均40-60,点笋、白切土鸡、家烧野鱼,鱼从附近水塘里来,刺多,吃慢点,怕踩雷的那几家“全竹宴”,价格漂亮,味道偏甜,盘子花样多,胃口小的挑单点,别整套。
街边茶叶铺不少,性价比最高的不是主街第一排,进巷子里找地面有晒青架的作坊,问清采期,询价按500克,不按两卖,明前贵,雨前稳妥,口袋预算不够,挑雨前五月的太湖碧螺春,清口,回甘慢,店家热水冲第二道给你闻杯盖,青草味少一点,基本就行。
走线给一条不用拼命的,半天轻走版,从古银杏长廊进,银杏不是只有秋天看,春夏叶面油亮,光打到地上像镶了边,往内走到“百米竹廊”,竹身密,风过像有人低声说话,继续往前是“天堂山”登道口,左手边有条旧机耕路,绕到“黄毛洞”水口,水从石缝里冒出来,握一把在手心,凉得清醒,再折回岔口去“陈家道”古道石板,镶了许多人鞋底的光,脚感踏实,路牌写得不花,跟着走就回主干线。
一天慢逛版,早起坐村巴到“寿圣寺塔”一带,塔是北宋遗存,旧名“福严塔”,砖身七级,塔檐有风铃眼,铃不在,想象一下旧时风一吹,声从山谷里绕出去,旁边的古井水面常有落叶,拍照别靠太近,石沿滑,沿着古塔背后的小路走去石埭古村,老木门上的铁环摸上去冰冷,门缝里有猫眼,村口祠堂里能看到祈年碑,刻着清代乡约,大白话记工分那种,午饭在村里小馆,叫“阿香食堂”,现做现炒,现杀鸡别催,锅里“刺啦”一声,辣椒面一撒,香气往屋顶钻,下午回八都岕主线,去“顾渚茶山”观景台,站台边有一块石,写着“顾渚贡茶”,唐代陆羽在《茶经》里就提过顾渚,这片山头出贡茶,朝里御前用,长兴今天的茶俗多从这脉下来,观景台看夕阳,光落在茶垄,线一条条,像把山梳了头。
历史典故再补两笔,八都岕旁“长兴寿圣寺”,南朝梁武帝敕建,后毁后修,唐时有高僧法脉在此传灯,茶和寺一直是老邻居,禅房里烧的是泉水,顾渚贡焙就在这片山外的“顾渚山”,唐德宗时设贡焙,岁贡百斤,焙炉遗址今天还能看土坯边角,摸上去干疏,风吹就落灰,别拿手抠,留给后来人看。
人少的角落也要给,主干道摄影点热闹,镜头里全是人后脑勺,往“白岕口”这条侧路窜一下,竹更高,路更窄,手机信号弱,提前下好离线地图,沿路会看到被风翻倒的竹,躺在地上,叶子还青,脚步绕过去,别踩,山里人下一场雨就会来清理,礼数要到位。
拍照的小心思,银杏季节,不要正午,边缘全被太阳抹平,早上9点左右,斜光打叶脉,颜色分层,站树下,镜头往上,天空只占三分之一,叶子占满,一张就够,竹海拍人像,背对阳光,人在阴里,竹在亮里,脸上会暗一档,手机里把曝光拉回来,皮肤就不发青。
对比一下家乡赣州这边,客家围屋一圈圈的砖土墙,站在天井里抬头,一方天是方的,雨点从屋檐流成帘,米酒甜,菜脯咸,红军渡口的石头边角钝圆,脚踩上去稳,到了长兴,屋顶换成粉墙黛瓦,小青瓦一片片压着,门口挂的灯笼瘦长,菜里多一点甜口,汤里放了笋干,咬下去有纤维感,赣州爱辣,长兴爱清口,路边大爷泡一壶,茶汤浅绿,端着杯子看人来人往,节奏慢两拍。
避坑这块,主街拉客喊“茶园观光车”的,价格30-50一位,路就两公里不到,走走正好,真想坐,认准村里公告牌上的“公益小巴”,每整点发,2元,现金扫码都可,买茶不看“至尊”“大师监制”这些词,问采摘标准,芽叶几芽几叶,问杀青温度,锅炒还是滚筒,店家答不上来,笑笑就走,拍竹海航拍,管控严格,很多点飞不起来,提前在“空管地图”查限飞区,别让警笛声破坏好心情。
天气是门槛,竹海遇雨,味道比晴天更足,空气里的青味像把鼻腔擦了一遍,鞋子湿,袜子备两双,民宿房间一般有竹竿晾衣,带夹子,晚风过一回,第二天能穿,雨披比伞好用,林子里伞尖撞竹叶,水成串往下滴,衣服后背一片凉,防滑鞋底有纹路的那种,山路石面滑,慢一点,照样能走到头。
钱怎么省,车停高铁站楼,打车联程来回大概120-160,村巴接驳2元,午饭在小馆,点菜看黑板价,茶买雨前级别,300-600每斤就好,住宿避开周末与法定节,工作日价格能少一半,拍照不租裙摆,不买花篮,竹林里一身素色衣服就好看。
走到日落,风从山口吹下来,竹梢轻轻碰一起,叮的一声,像有人把一天按了暂停,脚下的影子慢慢拉长,路边一只小狗追着影子跑,拐了两圈又停下,伸个懒腰,肚子咕噜叫,回民宿吃笋,喝碗本地米酒,脸上一层薄热,窗外虫声起,手机收进抽屉,灯关一半,竹影晃到枕边。
回去那天,背包里塞着两包茶,一件湿过又干的外套,鞋底还粘一颗小小竹叶,车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脑子里闪过那口古井,那截砖塔,那块贡茶石,那碗冒气的笋,嘴边蹦出一句,江南这边,不凶,也不闹,慢慢盘你,等你低头喝一口,才知道自己被收拾了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