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文物看陕西，地上历史看山西，那中原的根脉呢？我想，该是看河南。从天津出发，高铁不过三四个小时，便一头扎进了这片被黄河水浸润了数千年的厚土。念叨了许久，终于成行，回来好几天了，心绪却还盘桓在那些古寺的飞檐、石窟的佛影、山间的云雾里，沉甸甸的，带点温热的踏实。
河南，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所在。它没有江南的婉约水汽，也无塞北的苍茫风沙，反倒是一种朴拙的、内敛的、近乎沉默的厚重。这种厚重，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负担，而是一种稳稳当当的承托。你走在它的土地上，抬眼是千年古塔的剪影，低头见寻常巷陌里飘出的胡辣汤香气，历史与烟火，就这么毫无隔阂地交织在一起。
这里交通极是便利，高铁网络如织，串联起一座座古都名城。自驾也畅快，尤其穿行在豫西的伏牛山、太行山余脉间，车窗外的景致从一马平川的麦田，渐次变为层峦叠嶂的青山，风穿窗而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无论有车没车，你都能轻易抵达，然后慢下来，走进它的肌理里去。
地址在洛阳市洛龙区龙门镇。开放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门票九十元。去之前，心里总拿它和云冈比较，真到了跟前，才知比较是徒劳的。它就在伊水两岸，依着山势，密密匝匝地铺开。那种气势，是教科书上的图片给不了的。
最震撼的，是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得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愿低下。佛像面容丰腴，眉眼低垂，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历经一千三百多年风雨，依旧慈悲而宁静地注视着往来众生。阳光好的时候，金辉洒在佛面上，整座山崖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站在佛脚下，人渺小如蚁，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被包容、被抚慰的安宁。
沿着伊水边的栈道慢慢走，两岸窟龛里的佛像、菩萨、力士、飞天，姿态万千。有些窟内雕刻繁复到令人屏息，莲花、卷草、璎珞，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工匠极致的虔诚与耐心。风从伊水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斑驳的石壁，仿佛能听见当年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与僧侣低沉的诵经声，交织在时光的河流里。
地址在登封市嵩山五乳峰下。寺庙开放时间从早上七点半到下午六点，门票八十元，若连上嵩山景区，则另算。没来之前，想象中满是武僧棍影与香火鼎盛。真来了，却发现最动人的，反是那份闹中取静的禅意。
寺内古柏参天，碑刻林立。站在千年银杏树下，看阳光透过金黄的叶隙，碎金般洒在青石地上，风过时，叶片簌簌作响，时间在这里慢得几乎停滞。塔林更是静极，数百座形态各异的古塔，安葬着历代高僧。穿行其间，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偶有鸟雀从塔尖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苍翠的嵩山。那份肃穆与苍古，让人不由自主地敛声静气。
若有余力，一定要爬一爬少室山。不必登顶，只沿着三皇寨的栈道走一段便好。栈道嵌在近乎垂直的丹霞崖壁之上，脚下是深谷，眼前是奇峰。山风浩荡，吹得衣袂翻飞，满目是裸露的赭红色岩层与顽强生长的绿树，刚柔并济，宛如一幅天然的巨幅山水画。站在这里，方能体会“天地之中”的气魄，那不仅是地理的中心，更是一种文化精神上的巍然屹立。
地址在开封市龙亭区龙亭西路。日间开放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夜间演出另有时段，门票一百二十元。这是依照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为蓝本建造的，去之前，怕它过于人造与喧闹。进去后才发现，它的妙处，在于那种沉浸式的、活色生香的“宋朝市井气”。
园子里汴河蜿蜒，虹桥卧波，脚下一律是仿古的青石板路。店铺旗招飘扬，酒肆茶楼里坐着穿宋装的“百姓”，街上有赶着驴车送货的“脚夫”，河畔有喊着号子的“船工”。王员外家招亲的绣球抛得热闹，梁山好汉劫法场的表演引得惊呼阵阵。你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这“画卷”里行走的一部分。那种热闹是扑面而来的，带着食物的香气、人声的嘈杂、色彩的饱满，虽知是演，却也不由自主地被这份鲜活的生命力感染。
待到华灯初上，才是精髓。《大宋·东京梦华》的实景演出，在夜色与水光中拉开帷幕。词乐光影，勾勒出汴京的盛世繁华与历史烟云。坐在看台上，晚风微凉，眼前是火树银花、楼船夜雪，耳畔是“青玉案”“雨霖铃”的浅吟低唱。那一刻，时空的界限模糊了，你仿佛真的触到了《东京梦华录》里那个“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梦华汴梁。
地址在焦作市修武县境内。开放时间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半，门票加景区交通一百八十元。都说南秀北雄，云台山却是个异数。它把北方山脉的雄浑骨架，与南方水系的灵秀肌理，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红石峡是必去的。那是一条在地壳运动中撕裂又经流水亿万年雕琢的峡谷。沿着陡峭的栈道下行，两侧是触手可及的、层层叠叠的赭红色崖壁，纹理如波浪，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谷底一汪碧水，翡翠似的，静得能照见人影。水声却不静，或潺潺如私语，或轰鸣如奔雷，从大大小小的瀑布、跌水处传来，带着清冽的水汽，润泽了整条峡谷的空气。走在其中，抬头一线天光，低头满潭幽碧，仿佛行走在一座巨大的、活着的自然盆景里。
茱萸峰值得一爬。不是为了“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诗句，而是为了登顶后那豁然开朗的视野。乘坐缆车上行，穿过缭绕的云雾，及至峰顶，四下望去，群山如涛，在脚下奔腾起伏。若是雨后初晴，更有机会见到波澜壮阔的云海，山峰如岛，浮沉其间，那一刻的壮美，足以洗净所有尘虑。下山时，不妨去潭瀑峡走走，那里三步一泉，五步一瀑，十步一潭，水清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满是江南的韵致，却比江南更多了几分北地的爽朗与开阔。
逛完了山水古迹，胃和心，都需要一点踏实的抚慰。而这份抚慰，在洛阳的老街和清晨的汤馆里，找得到最地道的答案。不用刻意追寻网红店，那些门口排着本地人长队、桌椅摆到街边、空气里弥漫着浓郁香气的铺子，准不会错。
早餐，必须从一碗汤开始。洛阳人“早上一碗汤，神仙都不当”。牛肉汤、羊肉汤、驴肉汤、豆腐汤、不翻汤……汤色奶白或醇黄，热气腾腾地舀进海碗，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香菜，依据口味添上盐和辣椒油。配着刚出炉的、焦香酥脆的油旋儿，或者切成丝的饼丝，泡进汤里。先喝几口原汤，鲜香直冲顶门，再就着饼吃，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一天的元气就此蓄满。那味道，是任何精致料理都无法替代的、扎实的满足感。
老街则藏着白日的余韵与夜晚的烟火。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些老字号和手工作坊。可以寻一家老店，尝尝地道的洛阳水席。虽不是正式宴席的二十四道，但几样经典如牡丹燕菜（萝卜丝做得形似燕窝）、连汤肉片、焦炸丸子，也能窥见其“酸辣鲜香、汤汤水水”的精髓。夜里，老街更活泛起来，路灯昏黄，小吃摊的炉火明明灭灭，卖浆面条、炒凉粉、烤面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买一份，边走边吃，混在散步聊天的本地人中间，那种扑面而来的、热烘烘的市井气，比任何风景都更让人感到亲切与踏实。
地址在安阳市殷都区小屯村。开放时间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门票七十元。这是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沉静、最需要屏息凝神的一站。因为这里，埋藏着汉字的童年。
遗址公园很大，却异常空旷安静。没有巍峨的建筑，只有复原的夯土基址、祭祀坑、车马坑，沉默地躺在阳光下。站在那些巨大的、方正的坑穴边缘，看着里面层层叠叠的甲骨、青铜器（仿制品）或殉葬的遗骸，一种近乎肃穆的凉意会从脚底升起。风穿过空旷的遗址，带着远古的回响。导游的讲解声也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沉睡三千多年的灵魂。在这里，你触摸不到精美的雕刻，却能清晰地“触到”一个文明蹒跚学步时，最原始、最有力的脉搏。
殷墟博物馆是精华所在。馆不大，却件件是国之重器。司母戊鼎（后母戊鼎）的复制品已足够震撼，真品在国家博物馆，但这里陈列的其它青铜器、玉器、甲骨，同样精美绝伦。最让人驻足的，是那片片龟甲兽骨。上面密密的卜辞，刻痕深峻，字形古朴。有的记录祭祀，有的询问征伐，有的关乎天气农事。站在玻璃展柜前，凑近了看，仿佛能看见三千多年前的贞人，在摇曳的火光下，虔诚地灼烧甲骨，聆听“神谕”，然后郑重地刻下这些最初的文字。那一刻，你忽然明白，我们今日所使用的每一个方块字，其魂与根，或许就始于这黄土之下的一次次叩问与铭记。离开时，心里是满的，又似乎是空的，被一种更宏大、更悠远的东西填满又涤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