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昌吉州呼图壁县,有个叫西树窝窝的村庄。这里的人们生活在天山脚下,却带着江苏徐州的印记。
六年前我在乌鲁木齐工作,与同事刘志刚相交甚好。那个夏天,他邀请我去他昌吉呼图壁的老家。当车驶过戈壁与绿洲的交界处,他就指着远处一片被白杨林环绕的村庄:“那就是我家,西树窝窝”。这个地名里,透着大漠戈壁的苍茫,还有口里内地的绵软,两者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进了院门,葡萄架下很是凉快。他的父亲端出一坛自酿的酒,琥珀色。这不是新疆伊力特的浓烈,倒有几分江南的甜香。酒打开了老叔的话匣子,他讲的普通话带着特别的腔调,没有维吾尔语的节奏感,也不是甘肃陕西的“疆味普通话”。
“我们老家是徐州人”,他抿了一口酒:“彭城老户”。原来,上世纪五十年代,老叔的父亲作为“北上干部团”的一员,从黄淮平原一路西进,最终驻扎在这天山北麓。同一批来这里的,还有山东、湖南、上海等地的儿女。他们像一把种子,撒进了准噶尔盆地的风里。
“西树窝窝”,老叔用枯瘦的手指蘸了酒,在木桌上划着:“刚来时,就几棵老榆树。你看到的这片白杨林,是我们一棵棵栽的”。他们垒起带着黄淮特色的夯土院墙,却又在檐角挂上红辣椒。他们跟着哈萨克族邻居,学会了腌制马肠子。那酒的酿造秘方,竟也源于一位早年进疆的师傅的传授。在干燥的新疆气候里,这来自江淮的酿酒技艺里,竟增添了一丝大西北的硬气。
我微醺里向院外张望,白杨飒飒,诉说着70年的故事。我突然领悟过来,西树窝窝这奇异的地名,一个指向方位的“西”,一个是江淮人对家园最质朴的称谓,“窝窝”。这地名里,不再是一个被简单同化的符号,而是一株文化交融中嫁接的奇葩。
在新疆这片土地上,从不拒绝任何一滴愿意扎根的水。她是一座巨大的熔炉,熔炼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铁水,而是璀璨的合金。每一种成分都有来历,却再也无法、也无需分离。就像这杯中的酒,你已分不清哪一缕香来自江苏的糯,哪一味醇又化成了新疆的烈。它只是稳稳地,暖着游子的胃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