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建魁
马年到了。我在甘谷老家,这座与马有着千年不解之缘的古城迎候马年的到来。
回望历史,马不仅是甘谷历史长卷中奔腾不息的精灵,更是这片土地精神的图腾、生活的伙伴。从秦人西迁落脚朱圉山,到三国金戈铁马战冀城,从茶马互市的铃响,到农耕岁月的相伴,再到如今古坡草原上的文旅新篇,马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甘谷的沧桑与荣光。马年说马,于甘谷而言,是回望历史的深情,是致敬岁月的厚重,更是奔赴未来的豪情。
三千多年前,一场跨越千里的西迁,让甘谷与秦人、与马结下了最初的缘分。公元前1039年,周公平定三监之乱,秦人先祖飞廉东逃商奄,成王伐商奄杀飞廉,将商奄之民西迁至邾圉,以御奴之戎,这支迁徙而来的部族,正是秦人的先人。清华简《系年》的寥寥数语,定格了这段尘封的历史,而文中的邾圉,便是今日甘谷的朱圉山。彼时的朱圉山,草木丰茂,水草丰美,以宽厚温暖的怀抱,接纳了这群历经颠沛、心怀惶惑的流亡者。它抚平了秦人心中的创伤,给予他们休养生息的家园,让这群擅长养马、精于骑射的部族,在陇右大地扎下根脉。
秦人在朱圉山麓牧马蕃息,马成为他们生存的根基、崛起的底气。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驯化良驹,繁育马群,将对生活的希望、对未来的憧憬,都寄托在奔腾的马背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秦人从最初的弱小部族,逐渐发展壮大,练就了骁勇善战的本领,积蓄了东出争霸的力量。朱圉山的风,见证了秦人从蛰伏到崛起的蜕变;甘谷的水,滋养了秦人铁骑的雄姿。可以说,是甘谷这片土地,孕育了秦人最初的辉煌,是甘谷的良马,托起了秦人东出函谷、一统天下的梦想。这段源远流长的历史,让甘谷从一开始,就深深烙上了马的印记,成为华夏大地上与马缘分最深的土地之一。张口石草原那张开的巨口,依旧诉说着昔日的蛰伏与沧桑。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甘谷作为秦人祖地,曾一度被西戎占据,但秦人从未忘记这片故土。公元前688年,秦武公率军西征,一举收复祖地,在此设立冀县。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设立的县制,翻开了中国政治制度变革的崭新篇章,标志着中国政治由贵族政治向官僚政治过渡,其历史意义震古烁今。甘谷,以“华夏第一县”的身份,再次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秦人铁骑的奋勇征战,离不开马的助力与荣光。
甘谷毛家坪遗址的考古发现,更是让这段秦人马背之上的辉煌变得可触可感。遗址中出土的子车戈,铭文“秦公作子车用,严恭武灵,戮畏不廷”,字字铿锵,尽显秦人勇武威严、震慑不廷之邦的气魄;发掘的车马坑,规制完整,马骨犹存,仿佛依旧能感受到当年战马的雄健与昂扬。透过这些文物,我们仿佛穿越千年时空,看见秦人身披铠甲、驾驭战马,在渭水之滨列阵前行,听见马蹄铿锵、戈矛相击,看见秦公号令三军、开疆拓土的壮阔场景。马,是秦人开疆拓土的利刃,是冀县立制的基石,更是甘谷早期历史中最鲜活的英雄符号。
到了汉末三国,甘谷再度成为战马嘶鸣、英雄逐鹿的舞台。彼时的甘谷,是凉州州治、汉阳郡治所在,作为西部政治中心,地处中原王朝与少数民族交锋的前沿,兵家必争,战火频仍。建安十七年,凉州争夺战爆发,甘谷英杰姜叙、杨阜等率领乡中子弟,与西凉马超在冀城之下展开殊死厮杀。马蹄踏碎城池,战鼓响彻云霄,刀光剑影之中,甘谷人的刚烈与勇武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场大战,不仅是争夺凉州话语权的较量,更书写了甘谷儿女保家卫土、不屈不挠的精神传奇。
而三国名将姜维,更是甘谷马背上的英雄代表。这位土生土长的甘谷男儿,自幼习得骑射,胸怀壮志,跃马横枪,纵横沙场。他继承诸葛亮遗志,九伐中原,以一腔忠勇书写蜀汉末年的悲壮史诗。在甘谷的土地上,处处流传着姜维的故事,他胯下的战马,承载着甘谷人的骄傲与荣光,成为三国历史中一抹耀眼的亮色。甘谷的土地,见证了姜维从少年英杰到一代名将的成长,三国的烽火,让甘谷的马文化更添几分热血与浪漫,让马背之上的英雄精神,深深融入甘谷的血脉之中。
作为民族交锋的前沿地带,甘谷在千百年的历史中,不仅有金戈铁马的战火,更有民族融合的温情。有宋一代,吐蕃、西夏、金等部族与中原王朝在此往来交锋,三都谷、甘谷砦……战火与和平交替上演。茶马互市的兴起,让马铃叮当取代了部分战鼓轰鸣,成为甘谷大地的主旋律。中原的茶叶、丝绸,经由甘谷运往塞外,草原的良马、皮毛,顺着古道进入中原,马蹄踏过的,不再只是战火焚烧的土地,更是经济往来、文化交融的通途。
在茶马互市的喧嚣中,甘谷成为陇右重要的商贸枢纽,各族人民在此交易、定居、通婚,相互学习,彼此交融,形成了甘谷特有的方言,也形成了甘谷特有的文化。马,是商贸往来的载体,是文化交流的桥梁,更是民族和睦的见证。它驮着货物,跨越山川,让不同的文明在此相遇、碰撞、融合,形成了甘谷兼容并蓄、多元共生的文化特质。战火中的坚守,和平中的繁荣,马见证了甘谷从军事重镇到商贸要地的转变,也见证了各民族在这片土地上守望相助、共生共荣的历程。
如果说历史上的马,是甘谷辉煌与荣光的象征,那么在漫长的农耕岁月里,马则是甘谷百姓最忠实、最质朴的生活伙伴。甘谷自古产马,既有驰骋沙场的战马,也有深耕田园的驽马。在一代代甘谷人的日常生活中,马从未缺席,它褪去了战场上的锋芒,以勤恳与坚韧,默默助力农耕生产,陪伴百姓走过岁岁年年。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甘谷大地,养马成为农民重要的生计来源。彼时,农业生产以人力畜力为主,马凭借比牛、驴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效率、更强的耐力,成为田间地头的主力军。春耕时节,马蹄踏碎冻土,拉动犁铧;秋收过后,马拉车运粮,驮着丰收的喜悦往返于田间与院落。我家也曾养过两匹马,它们不仅是农耕的好帮手,更是家庭的重要财富。母马产下的小马驹,一年多便可长大出售,一匹能卖七八百块钱,在80年代初期,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能撑起一家人的生活开支,能让日子多几分盼头。
马,在那个年代,是甘谷农民的“半个家当”,是朝夕相伴的亲人。它们任劳任怨,不声不响地拉犁、拉磨、拉车,用有力的身躯,扛起农家的希望。春种秋收,寒来暑往,马蹄声伴着鸡鸣犬吠,成为甘谷乡村最动人的旋律,镌刻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
时代发展,万象更新,如今的甘谷,早已告别了传统的农耕模式。农业产业结构不断优化,经济作物种植面积大幅增加,现代化旋耕机走进田间地头,曾经陪伴甘谷人千年的马,渐渐退出了农耕舞台。那些与马相关的犁、耱等农具,被尘封在仓房角落,蒙上了岁月的尘埃,成为时代变迁的见证。
但岁月可以改变生产方式,却抹不去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童年时骑着马在田埂上奔跑,坐着耱随马蹄在田地间颠簸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马蹄踏过的泥土芬芳,马背上的清风暖阳,农家小院里马的嘶鸣,都成为甘谷人最珍贵、最温暖的童年回忆。马,早已不仅仅是一种牲畜,更是甘谷人乡愁的寄托,是岁月深处抹不去的温情印记。
如今,甘谷的古坡草原,成为马文化新生的热土,成为游人追寻马背情怀、回望历史的胜地。这里是秦人最早的落脚点,是秦人先祖牧马蕃息的摇篮,曾经的牧场,如今已是游人如织的国家4A级旅游景区。草原辽阔,绿草如茵,蓝天白云之下,骏马奔腾,风拂过草原,仿佛还能听见三千年前秦人牧马的欢歌,还能看见铁骑驰骋的雄姿。
到古坡草原,不骑一次马,便不算真正来过。十年前,我曾带着孩子来到这里,迎着草原的清风,骑上骏马漫步。马蹄踏过青草,风在耳边呼啸,那一刻,仿佛穿越千年,回到了秦人牧马的岁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年代。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驰骋沙场的将军梦,而在古坡草原骑马,便是对这份情怀最好的慰藉。马,以独有的魅力,吸引着八方游客来到甘谷,感受秦风古韵,领略草原风光,为甘谷的文旅发展注入新的活力,以全新的方式,继续为甘谷奉献着自己的力量。
马年新春,回望甘谷与马的千年情缘,心中满是感慨与自豪。马,是甘谷历史的开篇者,见证了秦人崛起、冀县立制的辉煌;是甘谷文化的承载者,镌刻了三国热血、民族交融的印记;是甘谷生活的陪伴者,温暖了农耕岁月、农家烟火;是甘谷发展的助力者,焕发了文旅新生、时代光彩。从朱圉山的落脚,到古坡草原的新生;从战场的铁骑,到田园的耕马;从历史的图腾,到乡愁的寄托,马与甘谷相伴千年,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融入甘谷人的血脉灵魂。
丙午马年,马蹄奋进。策马扬鞭,奋勇向前。愿甘谷如骏马奔腾,蒸蒸日上;愿我的家乡如龙马精神,幸福安康;愿这片与马有缘的土地,在马年马蹄铿锵,续写辉煌。